当他承认了格兰菲迪就是萩原研二的时候,他也在某种程度上割裂了这两个身份。
降谷零调查过格兰菲迪。虽然涉及到他个人信息的密辛难以挖掘,但在组织情报范围内整理出他的过往任务和行事风格并不困难。
单看那累累罪行,任何一个与萩原研二相熟识的人都不会把那个残忍的代号成员和正义的拆弹警察划上等号。
但是一旦抛开那些罪行的表象,犯罪者的底层逻辑和行事风格都让他心惊肉跳——那种洞悉人性弱点、并加以引导利用的风格,又确确实实带着萩原研二的印记。
可是单凭这些,也不能排除世界上就是存在一个与故友如此相像的人。
那么样貌呢?说话语气呢?假笑的弧度呢?习惯性动作呢?开车的技术呢?
正是这些细碎却无法忽视的相似甚至相同,如同蛛网般缠绕着他的判断,让那丝不该存在的恻隐之心始终无法彻底泯灭。
况且,萩原研二当年的死亡本就满是蹊跷,疑点重重。
当年他在听闻对方死讯后,硬是在完全排满的日程中挤出了一丁点时间去调查、后来发展到动用公安势力……都没有人能给他一个清楚的答案。
以至于,他在组织第一次看到格兰菲迪那张熟悉的脸的时候,他就止不住地思考一种可能——会不会是组织早就盯上了萩原研二,故意策划了对方在表世界的死亡,将其拖至深渊?
他越和威士忌接触,越觉得对方真的可能干出这种事。
从这个角度去想,格兰菲迪就是组织的造物。也许是洗脑,也许是强行的人格扭曲……
总之,如果他要承认萩原研二的存活,就必须肯定格兰菲迪和萩原研二两个都存在。就像是两个在同一具躯壳里相互角逐的人格一般。
原本他对这个结论不够笃定——怎么说,这都残酷得过分了,或者说有些天真……也许这只是他想要萩原研二活下来所做的虚幻的设想。
而格兰菲迪不稳定的状态破碎了这种犹疑。他不知道在“波本”与“格兰菲迪”相见之前,格兰菲迪的精神状态如何,但看对方的组织风评和任务结果,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混乱不堪。
这段时间,除去两周的空窗期以外,他可是实打实地把对方在对峙中的多次恍惚看得清清楚楚。而每一次恍惚过后,格兰菲迪的态度或细微反应都会发生微妙偏移,像是在“格兰菲迪”的冰冷外壳下,另一个灵魂正艰难地挣扎欲出。
是格兰菲迪与萩原研二之间的对抗。
所以,回到现在。
当视线落回眼前的矢野和英时,降谷零已强行压下了所有翻腾的情绪,恢复了冰冷的理智。
给出监控权限的人不是矢野和英。
这个权限本来就不在他手上。
现在看,这个房间也没有任何防护措施。一个盘踞了几十年的东京地下组织一把手,真的会乖乖坐在椅子上、被人用枪指着坐以待毙吗?
他就是一个靶子。
“满不满意,我可不能断定。”降谷零语气中几乎带上了讥讽,“这是你上头的人的命令?用转移话题来和我周旋——”
“说这话就太伤感情了。”矢野和英打断,表情未变,“我们得给彼此都多一份信任。”
“清除异己的信任?哈,公式化的传达大可不必继续下去,说吧,给你的下一步指令是什么?”
降谷零选择了撕碎表象。
矢野和英游刃有余的笑容收敛了一分。
他的眼神带着古怪,像是从来没有见过眼前这个人一样打量着降谷零。
这种反应,真的没问题吗?
虽然说最后导向的结果和预料之中的一样,但这个方式确实太危险了吧——给他一种那位大人的计划全部败露的糟糕感觉。
不过,他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
矢野和英缓缓站起身,无视了降谷零随之抬起的、更具威胁性的枪口。他的右手变戏法似地一翻,一把钥匙赫然出现在掌心。
他将钥匙抛了出去。
降谷零精准接住。
“刚刚过来的第三道门的隔间……右墙中间有一个按钮,按下去。这是暗门的钥匙。”
“你们要找的人就在那,那个房间有直接通向出口的地方。”
降谷零挑眉,抓住一个微不足道的词。
“你果然知道是‘你们’。”甚至知道是与他同行,而非另外的入侵者。
能够被关在房间里的自然也不是朗姆派来的另一个心腹,而是萩原研二半途中提到的内线——千叶会早就发现了这个人的存在,至于是谁发现的,不言自明。
和千叶会有着最初始接触的是格兰菲迪。
岸田隆健那次也许不是第一次,但接触的一定是格兰菲迪。因为那时的他没有认出“波本”是谁。
设局的是格兰菲迪,利好他的是萩原研二。
但他推测萩原研二状态依旧不稳定,不然……他所挑选的用来相认的元素不会是那些。
脑海中闪过对方当时那复杂难辨的神情,降谷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不再犹豫,转身离开,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他没有先去那个房间。
萩原研二想让他接触那个人的目的是什么?他做这件事是为了“降谷零”还是“波本”?
和矢野和英接触、破坏千叶会相关是稳固波本地位、打消朗姆怀疑的,给出朗姆的钉子是为了给公安提供情报、顺带拿千叶会当挡箭牌。
“……”
除了这些,他还想做什么?
或者说,他还应该做什么?
——骗过一个不可能骗过的人。
“格兰,玩得怎么样?开心吗?”
神见佑命朝着面前被堵住去路的人招手,表情切换自如。
萩原研二走出一步,摊开手,像是很遗憾:“没有想象中有趣。”
“怎么不和其他人一起出来,一定要分头行动吗?”神见笑眯眯,一句话炸起惊雷。
“……”萩原研二看着神见佑命自然无比的表情,稳定住了自己的心跳。
轻松点,这在意料之中。以朗姆为导火索的闹剧,属于朗姆阵营的演员怎么可能缺席。
“没有新意的剧情,我没兴趣。”他垂着眼眸,像是有些厌倦——那确实是格兰菲迪会有的表现,因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反而提不起兴趣。
神见还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旁边自第三人出现起就极不友善的琴酒偏头,低语像是要杀人:“人,在哪?”
他没时间看这个家伙和他的疯狗拉拉扯扯。
神见若有所思,看了一眼独自站着的萩原研二,对着琴酒私语几句。
琴酒下一秒拔腿就走。
神见佑命对着他迅速消失的背影,轻飘飘地追加了一句:“要活口噢——别被人半路截胡了。”
“关系真好啊,老师。”
听不出情绪的话。是这对奇异师生间常有的诡异扭曲的对话。
“但我是为你而来的噢。”神见佑命回头,一步一步靠近,萩原研二清楚地看见他的手握在了腰间的枪柄上。
……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