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萧祈云因窝在边上而毫发无损。
但他脸色很差,两颊泛起异样的红晕,嘴里发苦,浑身上下都没有力气。
我这是怎么了?是饿太久了么?萧祈云有点茫然。
那帮人打累了,肚子接二连三地咕咕直叫。
鲁十八左右张望,猛地一拍大腿:“唉呀!那只大肥兔跑了!唉,多好的兔肉啊,就这么跑了。”
众人一听他说兔肉,皆觉得可惜,就连徐小妹也低下头,摸了摸空瘪瘪的肚子。
天边云遮雾罩,忽雷声隐隐,又来一场大雨,噼里啪啦地下个不停。
土庙内再无人出声了。
雨一直下到第二天正午,才渐渐小了。
约莫申时,山林草木间唯有沙沙的细响。
鲁十八第一个坐不住了。他跑出庙外转了一圈,大声嚷嚷:“停雨了!停雨了!回家!回家!再待下去,我就要饿死了!”说完,头也不回地下山去了。
两个小和尚见有人走了,也坐不住了。
年纪大些的和尚站起来,道:“我先去寺里看看。”
“别别别,别留我一个人,”年纪小的和尚忙道,“咱们一起去。”说着,携手一道往山里走。
卖豆腐家的儿子等了一小会儿,见他们彻底走了,也扶起老头往外走去。临到庙门边,他扭头道:“徐家小子,你也快下山去吧,等天黑,就不好走了。”
徐闻点了点头,却并没有动:“雨才刚停,只怕水还没退。”
“等水退就该饿死啦!”男人丢下这么一句,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眼看庙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萧祈云也想走。可他浑身无力,两腿似灌了铅,沉甸甸的,根本站不起来。
怎么办?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再待下去,真的会饿死的。
求生的本能令他不由自主地看向徐闻。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徐闻避开了他的目光,弯下腰,去背自己的母亲。
再多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萧祈云静静地目送他三人离开。
徐小妹忍不住扯了扯徐闻的衣角:“大哥,他、他是不是也病了?”
“母亲身上越来越冷了。走吧,小妹。”徐闻没有回头。
雨是小了。
然土庙外泥泞难行,一脚踩下去,冷不防就深深陷进泥里。徐闻使劲地拔出脚,再一踩,又陷进去了。他二人挣扎着往前走,渐次没入山林之中。
萧祈云听到最后的人声,是徐闻提醒妹妹的一句话。
“慢点,别急,走石头上。”
风声潇潇,雨声沥沥。
恍惚中,仿佛天地间只剩他一人。
眼见日晡将至,天光渐黯,林木窅冥。土庙内,三尊年深日久??的石佛静静地伫立,面上无悲也无喜。
萧祈云勉强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
他眼前止不住地发黑,两腿酸软无力,才走到门边,就一个趔趄,摔在了地上。
萧祈云扶着门框,支撑起上半身,狼狈地跪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下山的路并不比上山好走。他这个样子,天黑之前,是下不了山的。
萧祈云不免感到绝望,明明浑身都在发烫,心却一点一点地冷下去。
我就要死在这儿了吗?
老天仿佛要印证他的预想。一只乌鸦飞了进来,一声不吭地栖在莲座上。它的羽毛湿透了,黑漆漆的,泛着油润的水光。
萧祈云苦笑一声,感到荒谬的同时,也失去了挣扎的力气。
他一头栽在地上,半阖着眼,任由雨丝接连不断地飘在脸上。
天还没全黑,土庙离铁佛寺又不远。
水灾前,站在庙里就能眺望描金漆彩的大雄宝殿。
现如今,宝殿塌了,里头供奉着的那尊释迦牟尼金像曝露在云海中,周身萦绕着淡色的水雾,如梦似幻。
萧祈云倒在地上,眼睛半阖着,仅能瞥见碧林顶端的一叶碎金,像日光,又像是他的幻觉。
那是什么呢?
萧祈云想不起来。
此时此刻,他的脑海中一片空茫,想不起任何人、任何事。只能感觉到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流失。
他一定是要死了。
那点微薄的金光在万顷云雾中分外耀眼,令他想起从前装饰在衣物上的金箔。
他居然真的要死了。
时至今日,萧祈云不得不承认,此刻的自己不过是万千蝼蚁中的一只,早已与这座偏僻的小县城融为了一体。
少时的荣华富贵如幻梦一场。
他忽然意识到,这世上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而他自己也将归于一抔黄土。
这样一想,死在这座遮风避雨的土庙里,似乎也不算太坏。
视线渐渐模糊,意识也变得混乱,直到彻底归于沉寂。
天黑透了。
少顷,雨也停了。
土庙周围静悄悄的,除了风声鸟鸣,再无动静。
忽然,黑魆魆的树林里传来一阵响动。
一个提着灯笼的少年跳了出来,小心翼翼地避开水坑,往土庙方向走。
当发现倒在地上的萧祈云时,少年惊呼一声,忙蹲下去察看。
“喂!萧文惠!你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