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祈云是被突如其来的大雨浇醒的。
彼时徐闻正背着他往铁佛寺赶。
夜露瀼瀼,到处雾蒙蒙的,就连竹灯笼外糊着的佛经也湿了。烛焰晃动不止,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快到了,快到了。”
山里夜路难行,更何况是暴雨后的泥地。
徐闻还背了个弱冠的萧祈云,走得颇为艰难。他反复自勉,终是在又一次陷进泥坑后,忍不住抱怨起来。
“这小子看着细瘦,没想到还挺重的,比阿娘重多了。”话音刚落,背上浑身滚烫的小子忽然动了两下。
徐闻忙道:“你、你醒了吗?提下灯笼行不行?我背着你,实在不好拿。”
回答他的是萧祈云迷迷糊糊地咕哝:“......娘。”
这声“娘”吓得徐闻一个趔趄,险些摔进坑里。
“我的个娘欸!谁是你娘?不拿就不拿,大晚上的,别吓人行吗?”
徐闻再不说话,闷头朝前走去。
眼看就要到山门了。忽来一阵大雨,把两人淋了个透。
萧祈云就是这时醒的。
暴雨浇得他几乎睁不开眼,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好容易睁开眼,瞧见山门边挂着的白灯笼。他一度以为自己升天了。
徐闻背着他一路疾走,到了通往禅室的廊道,才放缓了脚步。
雨夜的佛寺空空荡荡,一个和尚也没有。
萧祈云这才认出哑着嗓子道:“这是......铁佛寺?”
“是啊。你醒啦,”徐闻不紧不慢地走着,“一会儿喝点热汤,驱驱寒。”
“不是说铁佛寺塌了?”
“正殿和钟楼塌了,藏经阁被埋了半边,”徐闻顿了顿,“其他地方,万幸没事。”
“那人呢?”萧祈云脑袋有点混乱,含糊不清地嘀咕,“这两年剃度的人多了,寺里前前后后至少五十多人,他们都去哪儿?”
徐闻沉默了。
“还有还有,”萧祈云的疑问尤其多,“你不是下山了?怎么在寺里呢?”
徐闻答道:“下山路太滑、太难走。我想过了,水应该没这么快退,回去了也没用,还是到寺里躲一躲好。”
萧祈云叹道:“这倒是。我上山的时候,水都到我腰了。”
“那可真是——”
“回来啦!”
唯一一间亮了灯的禅室里走出来个眼睛红红的壮和尚。
萧祈云认得他。他是厨房烧饭的,据说原是个走街串巷的游医,治死了人,就逃到寺里来了。此人法号宗密,力气大,胃口也大。每回轮到他煮粥,总是格外浓稠,饼也做的比旁人厚实。
“法师。”徐闻点点头,背着人进了禅室,把萧祈云放在竹床上。
“他身上很烫,刚又淋了雨,怕不大好。”
“我看看,”宗密闻言,上前摸了摸萧祈云的额头,果然很烫,又去掰他的下巴,“张嘴,伸舌。”
萧祈云病得难受,自然听话照做。
“是不大好,得先给他换身干净衣服。”宗密一面嘟囔,一面起身往外走。
徐闻也站起来要跟上他,被宗密赶紧拦住。
“诶诶诶,回去回去!你以为自己脸色有多好,坐着歇会儿!你娘她们我都安顿好了。现在太晚了,你们先喝点热汤,驱驱寒,明早再正经吃饭。对了,前阵子新做了批僧袍,唉,现在也没几个人,我去给你们拿两件。”说完,大和尚就健步如飞地跑了。
少顷,禅室里响起萧祈云虚弱的嗓音。
“他、他说什么?没几个人?什么意思?”
徐闻捡了个杌子坐下,低低道:“这些天,主持他们都在大殿讲经。塌的时候也在。”
萧祈云没有再问了。
不多时,宗密拿了袍子并一大壶热汤来。两人换了衣服,灌了汤,便各自睡了。
谁也没想到,这场雨下下停停,竟缠绵了十余日。
太阳出来的那一天,正殿的佛陀金像轰然倒塌。埋在废墟里的尸体被再度碾压、变形,愈发惨不忍睹。而那尊金像,在日光的照耀下,无比辉煌。
萧祈云远远站着,只觉那金光绚烂得有些刺眼。
暴雨过后,瘟疫接踵而来,死亡的阴影无情地拷打着这座偏僻的小县城。
与此同时,长安的天空仍一片澄明。
七月初三,五更时分,年逾五十的皇帝刚从睡梦中醒来。
他阖眼站着,任由宫妃服侍穿衣。
年仅十九的冯昭仪跪在地上,恭敬地系上一条天子才能使用的九环玉带。
衣物和玉带都用香熏过。寝殿内还燃着交趾进贡的龙脑,香气浓郁。宫中仅得数十丸,半数都给了熏风殿,足见盛宠。
低头的那一瞬,冯昭仪忽然在馥郁的龙脑香中嗅到了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腐气。
她觉得奇怪,难道是花瓶里的水没换?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伴随着夸张的嗓音,内侍王执中匆匆跑来。
皇帝眼皮也不抬,只淡淡道:“喜从何来啊?”
王执中跪下道:“天降甘露啊陛下!”
“噢?”皇帝猛地睁眼,“在哪?”
“就在立政殿外的石榴树上!”王执中欢天喜地道,“天佑大梁!天佑陛下啊!”
这话一出,熏风殿内跪了一地。
众人齐齐贺道:“天佑大梁!天佑陛下!”
皇帝大喜:“走,去看看。”语毕,便带着人浩浩荡荡往立政殿去了。
熏风殿内,冯昭仪等人跪地恭送皇帝离开。
皇帝一走,那股酸腐的浊气就消失了。她忽然意识到,根本不是什么花瓶里的水没换,而是老皇帝身上挥之不去的朽味。
陛下老了,她想。
一阵婴儿的啼哭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入夏后,天气炎热,她一抱孩子就满头大汗,手臂还会生痱疮。故而,冯昭仪已经很久没抱过儿子了。
但今天是个例外。她快步走向儿子的摇床,抱起襁褓里小小的婴儿,近乎沉醉地蹭了蹭孩子的脸颊。
“陛下老了,该退位让贤了。”她用只有自己才听得清的声音说道。
不止冯氏这么想,阖宫内外都这么想。
开春以来,皇帝接连昏了两次,虽都醒了过来,可身体每况愈下,令人不得不为之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