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祈云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再睁眼时,墙头的青年已消失不见。
“难道我看错了?”
他慌乱地小跑过去,一推门,就撞进了一个温暖结实的怀抱里。
这真切的触感令他暗暗松了口气。
他没有看错。
真的是士衡!
可当他仰起头,发现那张熟悉的容颜浸染在夕阳金色的余晖里,竟莫名有些失真。
萧祈云忍不住开口:“你怎么来了?”
青年那双因日光直射而眯起的眼睛弯了弯,调笑道:“殿下不希望我来?”
这个声音,确实是他!
“没,”萧祈云摇头,“我、我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快来。”
“怎么有股药味?病了?”江沉玉闩好门,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不是我,我好着呢,”萧祈云眨眨眼,小孩子似地蹭了蹭他的掌心,“是林子那头的小子病了,我给他熬了药,身上自然就有药味了。”
江沉玉蹙眉:“既病了怎么不去看大夫,倒来找您?”
他一面说,一面细细端详,见萧祈云脸颊微红,两眼亮晶晶的,看上去比之前精神不少,仅是眉宇间略有疲态。
一颗提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看来谭均确有好生关照,等回去,要多谢他。
“当时天快黑了。这附近方圆十里除了我也没别人,再说,他家小妹哭哭啼啼地来找我,我总不好见死不救吧。”
萧祈云解释完,却发现江沉玉一言不发,只静静地凝视着自己。
那眼神温柔无限,看得他莫名脸热。
“我们也别在这傻站着了。进去吧,我给你煮茶,”萧祈云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往里走,“山野粗陋,你可不许嫌弃!”
“怎会?”江沉玉笑着应了。
两人一道进了厨房。
萧祈云去取茶叶的工夫,江沉玉就放下包袱生火去了。
待他捧了个煮茶的陶壶来,灶里已燃起了火苗。
空旷已久的屋子里突然多了个人,萧祈云欢喜雀跃的同时,瞧见对方娴熟地生火,不由笑道:“怎么?如今你在军中还要生火做饭?”
“现在是不用,”江沉玉拨了拨柴,“但好歹也做了两年伙夫,不至于就生疏了。”
“我就知道。那士衡这次回京,想必定有升迁之喜了。”萧祈云放下陶壶,添了水,盖上盖子。
江沉玉摆摆手:“殿下何必取笑我,不过是领了职,正要去上任罢了。”
“正要去?”萧祈云一愣,旋即关切道,“那怎么会来这儿?你可别误了到任的时辰。”
江沉玉温声道:“放心,我是正好路过,并不耽误行程。”
路过?
房县四面环山,无论士衡去哪里上任,都不会路过这里。
萧祈云心头一颤,垂眸敛目,就瞥见灶边趴着个灰扑扑的包袱,侧边凸起,像有什么管状物要戳出来。
“这是什么?”
江沉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笑道:“啊,是鸡矩笔。”
“笔?”萧祈云想起小妹的信,突然急切问道,“你带了纸笔?”
江沉玉颔首。
“那墨丸呢?”
江沉玉问:“都带了,殿下要写什么?”
“我,”萧祈云难得用一种近乎恳切的语气说道,“我想回封信给小妹,好让她安心,可以麽?”
公主?
江沉玉一愣,垂下眼,心虚地避开了对方殷切的目光。
直到此时,他才想起,自己这一趟回京,竟完全忘了要去见宝庆公主。
萧祈云见他神色凝重,还以为是宝庆出了事,吓得脸都白了,急问道:“小妹她——怎么了?士衡,你别吓我!”
“殿下放心,公主一切安好。”
“真的?可你刚才——”
“我只是在想要托谁去送信。”江沉玉解释道。
“信、信不好送的话,就算了吧。”萧祈云失落地低下头。
江沉玉不忍看他失落,想着确实也没听到宝庆公主的坏消息,于是道:“能送的,殿下写就是了。公主也遗憾您没能回信呢。”
萧祈云倏地抬头:“你见着小妹了?”
“当然,”江沉玉镇定自若地点了点头,“还是陆三郎引我见的公主。他二人情好甚笃,可谓琴瑟和鸣,殿下您就放心吧。”
“那就好,那就好。”萧祈云长舒口气,喃喃道,“母亲走时,身边只有小妹一人,她一定又难过又害怕。有她喜欢的陆含瑜陪着,也好。”
江沉玉正搜肠刮肚地回想有关宝庆公主的消息,听他提及陆怀瑾,总算想起了一点酒宴上的传闻。
“正是,陛下怜惜公主,爱屋及乌,自然也看重陆家三郎。我离京前,听说他已升任中书侍郎了。”
“倒也不全是小妹的关系,圣上喜欢品貌端雅的年轻人,因而看重含瑜、青——”萧祈云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顾青翰已经不在了,便没有再说下去。
两位太子伴读素来齐名,一文一武,并驾齐驱,当年是何等风光!
江沉玉当然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顾青翰的死状历历在目,他深吸口气,叹道:“我已经很久没听到他的字了。”
萧祈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这种时候,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显得虚浮无力。
一时间,两人相顾无言。
“嘭!”
一声轻响把他二人拉回了现实。
壶里的水早就沸了,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顶得盖子嘭嘭作响。
江沉玉忙去熄火,被萧祈云止住。
“别熄,一会儿还要煮粥呢。”他抓了块布,包住壶柄,把陶壶提了出来。
“当心烫。”
“不至于,拿碗来。”
江沉玉胡乱抓了两个碗,就近放在灶台上。
热气腾腾的茶水表面浮着大大小小的碎屑与浮沫。
萧祈云看了一眼,讪讪道:“光顾着说话了,没看好火候,我还是倒了吧。”
“别,说了这么久的话,我也渴了。”江沉玉端起茶碗,忙喝了一口,顿时苦得舌头发麻。
“这茶过沸了就容易苦。你先别喝。”
萧祈云挑了个瓷勺,上前替他细细撇去屑沫。
突然的靠近打得他措手不及,乃至浑身为之一僵。
江沉玉注意到对方那双浅茶色的眸子,在火光的映照下,格外明亮,闪烁着蓬勃的金红色光芒。
他的神情是那么的专注,仿佛普天之下没有比眼前更大的事了。
江沉玉不知不觉红了脸,沉醉在这奇妙的一瞬,痴痴地盯着他。
“好了。”
就好了?
萧祈云一抬眼,惊觉对方离得极近,几乎要贴在一起了。
他不禁红了脸,连连后退:“你、你喝吧。我、我做饭去了。”说完逃也似地跑了。
慌乱中,他竟用撇浮沫的小勺去舀米。
“用这个吧。”江沉玉追过去,递了个木勺给他。
萧祈云夺过木勺,闷闷道:“你去别处坐着,别挡了光。”
“不是要煮粥,我——”
“行了,你别打岔。”萧祈云打断他,“茶过沸了也就苦些,粥饭要是焦了,那可就太难吃了。”
江沉玉只得作罢。
望着灶边忙忙碌碌的身影,他忽然产生了一种不可思议的畅想,好像他们两个只是作伴的寻常农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朝堂上的纷争与他们毫不相干。
但显然,这是不可能的。
饭毕,萧祈云写了信。
两人洗漱好,便熄了灯,去主屋歇息。
是夜月明高洁,清光如水,照得院内亮若白昼。
江沉玉不由叹道:“这儿的月亮倒是比京里的要亮。”
亮吗?
萧祈云有些恍惚。
离开太久,他已经忘记长安的月色了。现在回想起长安的人和事,竟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士衡?”
“嗯?”江沉玉放缓脚步。
萧祈云攥住他的衣袖,略带迷茫地问道:“京里现在是怎样的情形?”
京里?是问朝中么?
江沉玉身形一顿,没有立刻回答。
自回京以来发生的种种,都在脑海中一一掠过。
他斟酌道:“今太子迟迟未立,朝中人心浮动,赵王与吴王两派相争不休。”
“我想也是。”
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萧祈云脸上的迷茫褪去,化作漫不经心的嘲讽:“五郎急躁,七郎好逞口舌之争,他二人争锋相对,想必朝堂十分热闹罢。”
“旁的呢?”
萧祈云推开门,一径坐在席子上,朝他招手:“这三、四年总该有点新鲜事吧?”
“新鲜事?殿下想听什么?”
江沉玉掩好门,走过去,挨着他坐下。
“其他人呢?”萧祈云躺了下去,闭目假寐,“像八郎、九郎他们,还有二哥,他怎么样了?”
他语调轻快,仿佛是问不相干的人和事。
“泰王殿下已经入朝,其他几位殿下尚在读书。”江沉玉也跟着躺下,“听说泰王妃诞下的皇长孙天资聪颖,极得圣人喜爱。”
“......宁姐姐。”
萧祈云眼睫微颤,梦呓般地唤了一声。
这样也好。太子哥哥已经死了十多年了。
一切都过去了。
一切都会过去的。那他眼下的处境,也会过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