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新帝登基,大赦天下,会顺带,不,他的罪名是不会被赦免的。更有可能的是一杯毒酒,一条白绫。
“殿下,睡吧。”
萧祈云正胡思乱想,耳畔忽传来这么一句,一睁眼,就发现江沉玉正静静看着他。
那目光温柔如水,隔着数年光阴,竟仿佛从未变过。
“很晚了,睡吧。”
恰逢月移影动,银辉如流水般倾泻而入,弥漫出一种如梦似幻的氛围。
恍惚中,他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与士衡一起睡在长阁殿。只要一醒来,就能见到母亲和三哥。
原来,儿时习以为常的日子,早已成为可望不可即的存在了。
萧祈云缓缓阖上眼,在这满室银光中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却发现身边空荡荡的。
他猛地坐起,环顾四周,见屋内陈设一应如昨,唯独不见了江沉玉的身影。
“士衡?”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沉默的日光直剌剌地照亮一切。
那些萦绕在他心头的喜悦、悲伤以及隐秘的不安瞬间烟消云散,仅余一缕怅然若失的愁绪,绵长不绝。
这就走了?
也是,士衡要去赴任,也该走了。总不能让他长久地陪着自己这个废人罢。
萧祈云慢吞吞地起身穿衣,忽闻到一股饭香,不禁大喜过望,连鞋也顾不上穿,就往厨房跑。
只见灶膛边站着个身长玉立的青年人,虽背对着他,可不是江沉玉却又是谁?
“士衡!士衡!”萧祈云快步上前。
就听到那人叹了口气,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满是胡须的脸。
“你、你,噗!”
萧祈云几乎立刻笑出声来,一边笑,还一边上手去摸:“你从哪弄来的?”
“一个蕃商脸上剪的。”
“真的?”
“假的。牛毛做的。”
“做的还挺逼真。”
“殿下别摸了,刚黏好,一会掉了。”
说话时,他脸上那团茂密的假胡须始终微微颤动。
“不会,我动作很轻的,要是掉了,我帮你黏。”
“殿下笑够了?”
“没有,”萧祈云勉强收了手,又问,“你这个样子怎么吃饭?把胡子撩起来?”
“辟谷。”
“吃嘛吃嘛,让我看看。”
“我不吃饭。”江沉玉顿了顿,柔声道,“我要走了。”
萧祈云一下子收了笑,不大高兴道:“我还没醒你就乔装,是想不辞而别?”
江沉玉摇头:“今天早上有人来敲门。”
“谁?”
“我没开门。他敲了两下,见没人应,就走了。”江沉玉解释,“我怕出门的时候被人撞见,这才先把胡子黏好。”
萧祈云胡乱地点点头,问:“那你就要走了?”
“是。”
“喔,”萧祈云垂下脑袋,瓮声瓮气道,“这附近除了徐家兄妹也没别人,就算撞见了,我也能圆过去。”话语中是掩饰不住的失落。
“殿下,”江沉玉忍不住伸手,把人揽进怀里,“殿下放心,我还会再来的。”
这一点,萧祈云毫不怀疑。
但当他凝望着道路尽头那越来越小的人影时,不免悲从中来。
士衡可以来去自如。那他呢?他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这个囚笼?
这亦是江沉玉心中的隐忧。
他虽与崔容达成了共识,却并未见过吴王。或许崔家另有安排,又大概是他们并未完全信任自己。
这里理所当然的。因为江沉玉也不信任崔家,只是他把赵王得罪狠了,已无从选择。
如果将来吴王登基,会赦免殿下吗?
崔容说吴王宽和,话里似乎隐隐有这个意思。可没有明说,便当不得真。再者,崔容一向舌灿莲花,他的话,并不能代表吴王的意思。
殿下此时如俎上鱼肉,全看将来的新帝能有几分兄弟情分。
要是当年太子殿下没死就好了。
若太子不死,殿下怎会落到这个境地?
江沉玉长叹口气,摸了摸怀里那封没有署名的信。
未免夜长梦多,要尽快把这封信送到公主手里。
脑海中,崔容似笑非笑的神情一闪而过。
依他对一行的了解,崔家应该不知道他来过房县。或者说,至少没有确切的证据。
否则,照崔容那张一分事夸大成八分的嘴,那天就不是隐隐约约的试探,而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江沉玉不想让崔家真的抓住什么把柄,当然不能通过官驿送信,让阿雁他们折返一趟,又难免节外生枝。
要不,还是托谭均?没记错的话,他好像说过段日子就要回京,正好顺路。
然公主千金之躯,若无人引荐,是不会贸贸然见一个外男的,得找个合适的女眷。可惜他把这事给忘了,否则一回京就着手安排,私底下见公主一面,也不算太难。
女眷?
江沉玉忽地想起一个人来,心里莫名笃定几分。
她的话,应该会帮这个忙。
于是,当他回到谭宅,便开门见山地说:“我有一件紧要事,想请你帮忙。若能成,必还有重谢。”
谭均已收到了京里的家信,得知江沉玉亲往酬谢,忙不迭地点头。
“我们之间还说什么谢啊!”
一旁奉茶的小厮撇撇嘴,心道:说得好听,人家的金子还不是该收就收。
“这件事......”江沉玉欲言又止,看了看左右。
谭均闻弦知意,挥挥手,让仆从悉数退下。
江沉玉这才掏出信,还没开口。
谭均就面色微变,有些小心翼翼地问:“小江,你那个住在金谷园的朋友,到底是什么身份啊?”
既然要他送信,还是如实相告的好。免得他不知危险,泄露出去,反而惹祸上身。
江沉玉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轻轻道:“是当年被废的齐王。”
果然是王侯!
谭均倒吸一口凉气,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
完了完了完了他完了,士衡不会要谋反吧?!
胳膊上骤然一紧。
谭均一回神,就发现江沉玉按住了他的臂膀,神色凝重地盯着他,盯得他头皮发麻。
“谭均,你别怕。”
这话听得让人更害怕了。
谭均紧张兮兮地问:“小小小江,你、你是要做、做什么大事吗?”
“大事?什么大事?”江沉玉皱眉,“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你说就是了,别按着我呀。”
“那你别抖啊。”
“我哪抖了,我——嘶!”
谭均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原来,他浑身都在发抖,牙齿上下相击,一不小心就咬了舌头。
他捂着嘴,眼泪汪汪道:“你、你说吧。”
江沉玉松开他,道:“我想请你把这封信送到宝庆公主手上。”
一听到公主名号,谭均瞬间就不抖了。
“公主府人多口杂,诸多不便。我会另写一封信,你带上,去安国公府,请国公夫人为你引荐公主。我想,她会答应的。”
“安....安国公?!哪哪哪哪个安国公?”谭均瞪大了眼睛。
江沉玉道:“还能有哪个安国公,顾国公,顾大将军。你在军中待过,还不知道他?”
“知道知道。”谭均连连点头,方才的恐慌已被一种别样的激昂所替代,“放心吧!我一定把信送到。”
江沉玉见他答应,当即研墨铺纸,写了引荐信,又仔细叮嘱了一番。
谭均收好信,顺势留他吃饭,被江沉玉拒绝。
“不了。驿馆那边还有人等着,不好离开太久。”江沉玉拍了拍他的肩膀,“到襄州的话,可要记得来找我。”
这话听得谭均无比舒心,觉得自己离父亲光宗耀祖的遗愿更进一步。
送走江沉玉后,他便急着回京。好在祖宅也修得差不多了。
临行前,谭均结了工钱,特意留下心腹小厮,叮嘱他别忘了送东西去金谷园。
“送了这么多吃的用的,还送?”小厮不解挠头,“那园子里就一个人,他得吃到猴年马月啊。”
谭均抬手就是一个暴栗:“唉呀,让你送你就送,废什么话?!”
“那、那还送米?”
谭均不悦:“臭小子你问我?鸡鸭鱼肉,随便你,自己想去!”说完拂袖而去。
小厮冲着他的背影努努嘴,心道:嘁,得了金子就这么大方,怎么不干脆让那人搬来住,净折腾我。
与此同时,徐闻得了工钱,原本很高兴,然一想到今后又无所着落,脸上的笑霎时淡了许多。
他惦记着要去谢萧祈云,带了一篮子东西,有十来个鸭蛋、自己腌的葵菹以及咬牙买的雀酢。
会不会太少了?那药还挺贵的呢。
“大哥,这个这个。”徐小妹从兜里翻出几个黑红的小果子。
徐闻哭笑不得地摸了摸妹妹的小脑袋。
一路上,他都有些忐忑不安。
上回来敲门,怎么都没人应,不会出事了吧?没道理啊,这冬天都熬过去了,还能有什么?
徐闻捧着篮子,胡思乱想地走到了金谷园。
院子外一如往昔,看上去没什么变化。
徐闻放下篮子,理了理衣襟,才一本正经地去敲门。
这回,门很快就开了,迎面飞来一只黑白斑点杂驳的芦花鸡,伸长脖子就要啄人。
徐闻被吓了一大跳,捞起竹篮就慌忙往后退,却见那鸡原地不动,定睛一看,才发现有人抓住了它的翅膀。
萧祈云气喘吁吁地倚着门,一脸绝望问他:“会杀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