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国乖觉地起身,跟着母亲离开。
宁宜对饭桌上的诚敏紧紧皱起眉头,诚敏捧着张婶给的一碟酱瓜,害怕地低下了脑袋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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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宜离开餐厅,来到自己房中,对逗着小婴儿的母亲说:“我不喜欢那个弟弟。”
“哪个?”
“最大的那个。”
“你连人家叫什么都不晓得,就讨厌上了?”
“姆妈,他不尊重张嬷,一口一个下人。”
惜予思考了一会,问:“你觉得他为什么会这样想呢?”
宁宜正怄着一口气,想也不想就说:“我怎么可能晓得?”
“可能是他介意你小姨妈过去的身份,加上如今他们投奔而来,他觉得自己即将寄人篱下,难免会敏感一些。看见张婶,也许就代入到自己身上了呢?不过,妈妈也是猜的。”
惜予把宁宜抱在腿上坐着,问她:“小弟弟可爱吗?”
宁宜看了眼:“胖嘟嘟的。还是平平小时候更可爱一点。”她停顿了一下,突然说:“但她现在不可爱了。”
“为什么呀?”
“因为她会讲话了。老是这个‘不行’、那个‘不要’,还动不动就跟我吵,跟我抢。”
“那她可真霸道。”惜予戳了戳女儿的小脸,告诉她:“每个人都有说话的权利。弟弟当然可以说那些话,你听了不舒服,大可以直接告诉他,你不喜欢听这些,以后不要再这么说了。或者你也反问他,为什么要这么说?看看有没有误会,如果有,解开了不是皆大欢喜吗?如果怎么都说不到一起去,那就不用再浪费口舌了。”
“姆妈说得对,等再见到他,我就问问他,为什么要说那些话。”宁宜不再纠结,趴在床边和诚仁做起了鬼脸,逗得婴儿呀呀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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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国母子二人出了公寓,往落脚的旅馆方向走。
“妈,怎么不带弟弟们一起?”
“那当然还要回去。”
母亲的语气是这一路来从所未有的轻松愉快。
“我们往后都要跟着她家住,要给她们当牛做马了么?”
“你人不大,旧思想倒是贯通得很嘛?跟着你爸还有那些叔伯,怎么不学点好的?”
“我这是批判的革……”
话还没说完,凭儿一把揪住儿子肩头的棉袄,把他拉到自己跟前。
“你爹出门前特意叮嘱了,祸从口出!你知道这些话多容易给咱家,给姨妈家招灾吗?以后不能再说。还有什么资本家,也不许说。你都不认识人家,就把人想得凶神恶煞、无恶不作。你用脚指头想想,若真如此,你娘能有今天?还能有你们兄弟几个?”
“当年不是我爹救你于水火之中的么?”
“可别!信不信这话叫你爹听去,他第一个揍你。当年我与你爹相好,若是黑了心肠的主人家不肯答应,你爹也没辙。我知道,你不爱听我刚才那声’小姐’,没得下贱。这么多年没见,我不是一时没改过来嘛!”
“妈,你今天怎么道理一套一套的,特能说。”
“因为你实在没有礼貌。子不教,父母之过,”凭儿松开诚国,淡淡瞥了他一眼,“这个道理,还是你瞧不起的那个人教我的。
“儿啊,我们这一路走得有多艰难,你大姨她的确不了解。穷苦百姓的日子,离她也有些距离。她一直以来被保护得很好,所以那么单纯善良,日子久了,你会发现她是顶好的一个人。你爹也说过,社会固然有不同阶级,但我们看人不能唯阶级论,那样才是狭隘的。”
诚国一时羞愧无言,紧紧跟在母亲身边低头赶路而已。
他今日确实故意挑衅。
母亲的出身,在家里从来是个有些尴尬的话题。毕竟没有哪个孩子乐意接受母亲曾经为奴为婢,尤其是诚国这样自尊心强,又有主见的孩子。
听说这次南下投奔的竟然是旧日的主人,他难免脸上有点挂不住。
尽管母亲再三声明,这是她和父亲共同的决定,姨妈家更不是什么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霸。他都听不进去,只觉得父亲糊涂,母亲愚从,那个所谓的“姨妈”肯定都是装出来的慈祥宽容。
拜访之前,他便已决定处处刁难,非逼得她们露出本来面目。他宁肯流落街头,也好过寄人篱下。
谁知母亲这么快就与姨妈达成一致,还是逃不过寄居的命运。
而他不得不承认,他想错了。这家人和气得很,大姨更是主动要他们改口,全然没有追究他的打算。便是表姐,听到他对张婶的评价也是很不赞同的。
新年将至,租界内到处张灯结彩,好不热闹欢快。一路走来,诚国逐渐意识到自己先入为主的错误。
到旅馆收拾好行李,店家帮着把行李抬到店门口,母子二人喊了黄包车运货。
到了地点,凭儿给了黄包车夫多于车费的铜钿,请他帮忙把行李一道搬上楼去。
诚国发现车停的地方并非刚才那栋公寓。
他提起一口小箱子,蹭蹭跑上楼梯,赶到母亲身旁,“妈,咱住这?不同他们住?”
凭儿点头,不忘提醒儿子看着点脚下。
“你姨妈家哪里住得下那么多人。”
惜予家三间卧房,一间主卧夫妻俩住,一间次卧两个小的,最后一间原是婴儿卧室,如今收拾出来给张婶留宿用。
“这里和姨妈家就隔着一条弄堂,是从前小舅舅住的。小舅在北平读书,房子就空着了,你大姨让我们直接过来。与其在外头沙里淘金地找,不如就近住着。”
“这房子那么好,我爹给的钱够吗?”
“不够,可人家还未必肯收呢。”
搬完行李再回到姨妈家,诚国一开始理亏,躲在凭儿身后。直到凭儿借口要帮张婶准备晚饭,将他独自撂在原地。
“大姨。”
惜予抬起头,诚国眼神闪烁,喊了句“对不起”,就飞也似的逃了。
过不了一会,宁宜惊讶地找到惜予,说刚才大弟弟跑到她跟前,飞快地丢下一句话,她都没听清,他就又跑掉了,还是张嬷告诉她,弟弟说的是“对不起”。
突然得到对方释出的善意,宁宜十分高兴。她说:“那个弟弟还是好的,就是别别扭扭,男孩子不好这么害羞的。”
惜予笑了,“你才多大,就晓得男孩子好不好了?”
“宋二叔教我的,好男人要敢作敢当、大方磊落。”她顺势倒在母亲怀里,撒娇道:“三叔明天要去看《马路天使》,我也一起去。”
惜予刮了刮她秀气的鼻梁,笑她,“人家没请你,怎么好去的?”
“才不是呢,”宁宜理直气壮地辩道,“之前我同三叔约好了,若我这次学期测试有进步,他请我看电影。我考好了呀,就轮到他履行约定了。”
惜予抱紧宁宜,“宁宁这次考得是不错,老师跟妈妈夸过你了。那就去吧!”
宁宜故作老成地摇摇头,“可惜,三叔成绩太优秀了,没什么可进步的空间了。不然,我也可以请他喝汽水呀。”
“妈妈给你钱,到时候三叔请你看电影,宁宁就请他喝汽水吧。”
宁宜高举双手欢呼:“姆妈最好了!”而后紧紧搂住母亲的脖子。
第二天看完电影,宋应暄送宁宜回来。进了门,两人争相打嗝,喝水、吃东西噎着都不管用。
一问之下,才知道宁宜足足请宋三喝了三次汽水——看电影前、看电影时、看完电影。宾主尽欢嘛,她自己也一顿都没落下。
从电影院出来,两个人都积了一肚子气,打起嗝来好似青蛙争鸣、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