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一看是陈横,王遗时见他满头大汗,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却想不起哪不对。
陈横急问道:“平平呢?”
屋里惜予听见陈横的声音,吓一跳,过来问:“你怎还在这?婆婆和成双一大早就走了!”
王遗时恍然大悟:对啊!陈横中学还没毕业,栾婆婆就订好了回老家的车票。就是今天!“你怎么没去火车站?快,我送你。”
面对夫妻俩的追问,陈横又问了一遍平宜在不在家。
惜予拉住急不可耐要送人家的老王,摇了摇头,“她们姐妹俩叫宋三带着玩去了。”
陈横遗憾地垂下头,拎起左手的礼盒递给王遗时,这才与他们解释,“的确是早上的火车,先赶去苏州与我大哥会合,再一道回长沙。但我没能和平平当面道个别,始终不甘心,便自己改了下午的班次,现在也差不多该走了。这是我答应平平的东西,请代为转交,也替我跟她说一声再见。”
说罢他退后一步,对王遗时和惜予慎重辞别,“先生、太太,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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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俩目送着陈横下楼,惜予扭头问王遗时:“你说,我们还能再见吗?”
王遗时低头看向陈横带来的礼盒,难得没有哄人,“我想是不会了。”
惜予不忍,“婆婆坚持不让送,也不许告诉孩子们,就想悄悄离开。我都不敢想等会平平有多伤心。”
王遗时不以为然,“你未免过于伤感,平平这么个没心没肺的小毛孩,将来可能都不记得有这么一家邻居。”
“那可不一定,”惜予说,“至少,她会记得陈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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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横从王家离开以后,独自赶到北火车站。
祖母和成双的火车已于上午出发,他原本应该和她们同行。
一大清早,他们悄悄地从亚尔培路离开。祖母坚持不要任何人相送,尤其是王家人。或许是知道经此一别,世道乱成这样,以她的寿数,往后多半再也不见了。
祖母年幼时被人从老家拐出去,猝不及防经历了离别,此后一直颠沛流离,养成她无牵无挂、不管不顾往前冲的性格。直到遇见祖父,跟着祖父回了长沙,生活这才安稳下来,可终此一生,她还是无法妥善地处理好与人之间的离别。
可以说,只要在分离面前,她就会变成孩子,那个小小年纪就被人从父母怀里夺走、还不会说几句整话的小孩子。孩子解决问题的方式,幼稚、任性也最是无情。
甚至连祖父辞世之前,她也不愿意见他最后一面,并非不想见,而是不敢见。
陈横想起那一天,他去喂马驹,一回来,就被父母领到了祖父病榻前。老人举起枯槁干瘦的手,吃力地摸了摸小孙子,对他说:“乖伢子,好好念书。日子可长呢。”
他没来得及回话,已经被大哥带到后面去,跟哥哥姐姐们一道站着。父亲和叔叔们跪守在祖父的病床前,他听见祖父问他的儿子们:“你们娘呐?”
父亲侧脸看向站在一边的母亲,母亲对他摇了摇头。父亲只好扭回脸去,握着祖父的手对他说:“娘在给您念经呢。”
“她不肯…见我,”祖父眉目凄郁,“她不肯……”祖父如此温厚乐观的一个人,那一刻他的声音里只剩满满的无奈。
陈横低着头,心里不是滋味,突然拔腿就跑,哥哥拉他不及,教他逃脱。
出了门,他就往祠堂跑,誓要将祖母带回祖父面前,以偿老人临终所愿。
才拐过门前第一道走廊转角,便听得身后一叠接一叠浪潮似的哀号,连绵不迭地炸开,夹杂着父亲和叔叔们喊“爹”的声音。长辈们也成了无助的孩子。
来不及了。陈横恨恨地捏紧了拳头,鼻头酸涩,伴着一阵刺痛,一滴眼泪吧嗒坠离眼眶。
他伤心哭着,一边不甘心地往回走,学着家人们,在门外独自跪了下来,送别祖父。
起初他心里有些埋怨祖母绝情。没想到祖父去世后,祖母紧接着一病不起,大家一度以为老太太后脚就要跟着老爷子去了。好在最后,在精心照料下,他们一家人将祖母从阎王老爷手里一点点抠了回来。
祖母病中,家里唯有陈横不肯去探视。
一个雷雨刚过,暑气蒸腾的午后,祖母终于甦醒,大家都赶去问安。陈横一个人站在闷热潮湿的前庭,看大门对开,石槛之外,货郎又踏着被雨水淋湿的石板路,走街串巷叫卖起来。
大哥陈直过来劝他去看老太太。他虽然明白祖母并非对祖父无情,不然也不会伤恸过度致病,但他还是心疼祖父,替他叫屈。
大哥开解他,“老爷子早就料到了。”
陈横惊讶地看向大哥,大哥无奈地摸了摸他的肩膀,说道:“你真是不像我们家的孩子,心一点都不细。”
莫名挨了一句数落,陈横心里有些不爽,大哥却又说:“祖父过身那天,你在门外哭得那么伤心,我看见了。祖父对我说过,看着没心没肺的人,碰着伤心处啊,往往更难以自拔。
“父亲也告诉我,你当老太太只是侠肝义胆的江湖儿女么,可她同时也是个无家可归的孤儿啊。若不是遇见了祖父,谁知道她会流浪多久。祖父待祖母的好,是世间男子见了多要羞愧。陈横,你说一个从来不被关心的人,突然遇见个满心满眼只有你一人,恨不得将世上所有好东西都捧到你面前的人,你会怎么样?”
陈横想了想:“受宠若惊?”
“是不敢相信自己有这么好命,以为在做梦呢,甚至会一口拒绝。苦惯了的人,哪敢开口就谈接不接受。”大哥感慨,“说实话,我也不大赞同老太太的做法。可在老太太眼里,没准不说再见的分别才是最好的。”
“分别……”陈横呢喃。
大哥看向他,突然意识到,祖父辞世,是陈横第一次直面离别。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身边亲友健在,就连家里养的老八哥都福寿绵长。
陈横问大哥:“你为什么会懂这些?”
“陈竖,他死在我眼前。那时还没有妳呢。”
陈横知道他家二哥的故事,一群孩子瞒着大人跑去河边游泳,二哥突然脚抽筋溺了下去,挣扎两下之后生生没了踪影。等其他孩子搬来救兵,捞了一天才找到尸体。但陈横不知道,原来大哥目睹了一切。
“我寸步不离守在小竖身边,直到他入土为安。而祖母,自然也没来送,但我们都知道她伤心。陈横,每个人经历不同,你可以不认同,但不要轻易去谴责。”
“那我该怎么做?”
大哥叹了口气,道:“我自己都没活明白,怎么教得了你?真要说的话,但求问心无愧、问心无悔。比如,爹娘打算等明年你小学毕业,就让你跟二叔到列宁格勒去念书,那地方可远了。你当真不想趁这剩下的时间多陪陪老太太吗?”
他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与大哥对视,“你怎不早说?”转身向祖母的房间跑去。
问心无愧、问心无悔。
火车站入口,陈横站在人潮边缘,伸手在裤兜里摸了一圈,拿出来一看,掌心躺着两枚纸片。
他拿走车票,静静看着剩下的那张抬头写着“永安百货”的票据。
尽管祖母不允许送别的场面出现,他却打算亲自为这场相逢画上一个圆满的句点。
今早上了火车后,他一边打哈欠,一边和成双往架子上放行李,时有乘客经过走道,喊他让开。
他不耐烦地瞥眼看过去,正想说句“催什么催”,却看见一个小女孩靠在父亲怀里,正好奇打量着他,与此同时,他也看到了女孩手里抱着的娃娃,一个金发碧眼的洋娃娃,和平宜心心念念的一样。
糟了!他心中大喊一声:怎么就把这事给忘了?!四月份皮大王生日,他当时忙着备考,便答应她,等考完带她去吃蛋糕,买洋娃娃。
安置好行李,陈横闷闷不乐地坐回座位上,目送那对父女朝着下一列车厢走去,压抑不住心中的烦躁与内疚。
怎么就忘了呢?
不管是毕业太忙,还是搬家太仓促,陈横不想为自己找理由,他只知道自己非但没有兑现承诺,甚至没有当面跟他最好的、唯一的小朋友道一声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