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谢辞秋说他可以带三人去一个地方,或许对处理‘阴蛇堂’的事情有帮助。
四人说好了,次日早晨,就去他说的那里。
晨光透过薄雾漫进县城西巷,苏渊三人更着谢辞秋,站在“德顺书局”的木牌下。檐角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
书局门面不大,门板上的木纹被岁月磨得发亮。门楣上“以文会友”的匾额积着薄尘,却透着几分安稳气息。
“谢弦师说的线索就在这里?”临川微微一笑,抬手拂去门环上的蛛网,铜环擦过指尖时带着凉意。
“嗯,应该就是这了。”谢辞秋点头,从袖中取出半张泛黄的纸:“这是从药铺掌柜床底木箱里找到的残页,背面印着书局的标记,还写着‘七月初七取货’。”
“那这个书局……走,进去看看。”临川小声对谢辞秋说。
四人推门而入时,一股旧墨混着樟木的味道扑面而来。
书架上摆满了泛黄的线装书,阳光斜斜照在书架间,柜台后坐着个戴老花镜的老者,正低头用毛笔批注书卷。听到动静抬头看来,镜片后的目光温和却带着审视:
“三位是来买书?”
“我们想找七月初七从贵店取走的货。”苏渊将残页放在柜台上,“是清河镇药铺掌柜订的。”
老者推了推眼镜,仔细打量残页上的标记,眉头渐渐皱起:“这位掌柜确实每月初七来取书,但上个月初七他来取的不是书,是个封着蜡的木盒。”
“老先生,木盒里是什么?”谢辞秋追问。
老者摇了摇头:“他从不让人碰,只说里面是‘记账用的要紧东西’。”
见几人不语,老者继续说:“不过那天他取货时很慌张,还掉了张纸条,我捡起来时瞥见上面画着个奇怪的符号,呃,像朵花,却长着尖刺。”
苏渊心中一动,将那符号暗暗记在心里:“可否借贵店的账本一看?我们想查药铺掌柜近半年来的取货记录。”
老者犹豫片刻,转身从柜台下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按理说客人事宜不便外泄,但这位掌柜上周突然没了,镇上都在传他牵扯命案,或许这账本真能帮上忙。”
“感谢。”苏渊翻开来看。账册纸页粗糙,墨迹却工整。
他翻到近半年的记录,发现刘掌柜每月初七取的书都很寻常,多是些《论语》《商道》之类的典籍,但从三月初七开始,备注栏里多了个小小的“蜡”字。
“蜡……”苏渊在心里默念。
“三月初七之后,他取的就不是书了。”苏渊指尖划过“三月初七”那行字,“那天他取走的木盒,会不会和槐林的旧事有关?”
老者突然想起什么,从书架最上层取下一本封面残破的《青州风物志》:“说起来,药铺掌柜去年冬天常来查这本书,专看二十年前‘阮家班’的记载。”
“阮家班?”临川接过风物志,翻到标记的页面。
上面记载着二十年前一个在青州一带巡演的戏班,班主姓阮,旗下有十二名女伶。后来在一次演出后突然失踪,只留下空荡荡的戏班船。
书页边缘有淡淡的焦痕,像是被火燎过,旁边还夹着半张戏班的旧海报,上面画着十二个梳着戏装发髻的女子。
“难怪木牌上有‘阮清禾”二字。”谢辞秋恍然大悟。
“槐林里埋的,难道是当年失踪的阮家班女伶?”
老者叹了口气:“听说当年阮家班的女伶个个貌美,还会些杂耍绝技,可惜啊,就这么凭空消失了。那时镇上有人说她们被拐去了外地,也有人说她们得罪了权贵,被沉了江。”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书生匆匆进来,看到柜台上的《青州风物志》,突然停住脚步:“张老先生,我爹让我来取上次订的《算经》。”
他看到苏渊三人与手中账册时微微一怔,“你们在查清河镇药铺掌柜的事?”
“小兄弟认识他?”苏渊抬眼看来。
书生点头:“我爹是做绸缎生意的,常和那位掌柜打交道。”
他想了想,又说道:“不过上个月我撞见药铺掌柜在河边烧东西,火光里飘出半张纸,上面好像写着‘阮家班信物在书局’,当时我没在意,现在想来……”
“阮家班……”
“烧东西的地方在哪?”临川追问。
书生指向县城东边的护城河:“就在东门桥底下,那里僻静,平时少有人去。”
苏渊起身,端着木盒:“临公子,我们去看看。老先生,多谢您的帮忙,若有发现,还会再来叨扰。”
四人便匆匆出发了,彼时天色清朗,一只白鸽划过天空。
东门桥是座石拱桥,桥下河水浑浊,岸边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
苏渊蹲下身拨开草丛,发现泥土里果然有烧过的灰烬,还残留着几块未燃尽的布片,布片上绣着的花纹,竟与《青州风物志》里阮家班海报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这是戏服上的绸缎。”临川捡起一块布片,指尖抚过上面精致的缠枝纹。
“药铺掌柜在销毁阮家班的信物。”玦音在草丛里摸索片刻,找到一枚锈迹斑斑的银簪,簪头雕着朵小小的槐花,他把簪子递给临川。
“公子,这簪子样式很旧,像是二十年前的物件。”
“嗯,我看看。”临川观察着。谢辞秋正在研究那堆灰烬。
苏渊望着河水沉思:“药铺掌柜既在查阮家班,又在销毁她们的信物,他到底在怕什么?”
一阵风吹过,河面上飘来几片落叶,其中一片沾着些微亮的粉末,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临川弯腰将落叶拾起,指尖轻捻粉末,他小声说:“你们看,这些银粉,和槐林尸骨上的粉末一样。”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药箱里取出那片沾着灰绿色粉末的衣角,将银粉撒在上面,两种粉末接触的瞬间,竟冒出淡淡的青烟。
“这两种粉末能相互消解。”苏渊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阮家班的人当年或许在反抗什么,她们身上带着银粉,是为了防备那灰绿色粉末。”
谢辞秋突然轻笑:“大家,我知道该去哪了。”
“嗯?”临川笑着看着他,“哪里?”
“县城北巷有个老银匠,他祖辈三代都在县城做银器,说不定认识这槐花簪的样式。”
三人顺着河岸往北门走去,阳光穿过桥洞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金斑。
“我们走快一点,我怕银铺关门早。”谢辞秋笑着走在前面。
“每次都是你带路。”临川笑着,“看来你对这一片很熟?”
“也没有,这附近我常来。嗯,前面就是,我们到了。”
北巷的青石板路被晨光浸得发潮,“老段银铺”的铜招牌挂的超级显眼。
铺子门半掩着,里面传来錾子敲银的清脆声,节奏稳得像陈年的钟摆。
推开门时,一股熔银的热气混着松香扑面而来。
柜台后,个穿藏青短打的老者正弓着背,年龄看着没有张老先生大。手里小锤在银片上敲得极轻,银屑落在铺着绒布的案上。
他头也没抬,声音裹着金属的冷意:“打簪子还是修锁?新样式得等三天。”
谢辞秋把槐花银簪递过去:“段师傅,我们不打新的,想问问您认不认得这簪子的样式。”
老者这才停了手,摘下沾着银粉的老花镜,指尖捏着簪子转了两圈。
他指腹磨过簪头的槐花,忽然“咦”了一声,皱纹里浮出些异样的神色:
“这是‘阮记’的活计,二十年前的老东西了。”
“阮记?”临川往前凑了半步,“是阮家班的人订做的?”
段师傅把簪子放在案上,转身从货架最下层拖出个铁盒,里面码着几本泛黄的账簿,纸页边缘都脆得发卷。
他翻到标着“壬午年”的那本,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字迹,停在某一行:
“你看,光绪二十八年三月,阮家班的班主阮玉娘,在我这订了十二支槐花簪,每支簪头都刻了个‘伶’字,只是这簪子上的字被人磨掉了。”
四人凑过去看,账簿上“阮玉娘”三个字写得娟秀,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槐花记号,和银簪上的花纹分毫不差。
临川小声询问:“段师傅,您还记得阮玉娘长什么样吗?她订这些簪子做什么?”
老者往灶里添了块炭,火苗窜起来,映得他脸上的沟壑更分明:“那阮班主是个美人,眼角有颗痣,笑起来像带了钩子。她来订簪子时,身后跟着十二个女伶,个个穿得水绿的戏服,说是要当‘班簪’,每次演出都得戴着。
“哎。”他叹了口气。
“只是没过半年,就听说阮家班凭空没了,连带着我送过去的最后一支簪子,也没了下落。”
“最后一支簪子?”谢辞秋抓住话头,“您是说,除了这十二支,还有第十三支?”
“是。”段师傅点头。
他的声音压得低了些,“那年七月初六,阮玉娘半夜来敲门,要加订一支簪子,说簪头要刻个带刺的花,还得嵌点银粉在里面。我问她为什么,她只说‘防身用’,给了双倍的钱,让我第二天一早送到德顺书局。可我去书局时,只看到个穿灰布衫的男人,说是替阮班主取货,我递给他时,隐约看到他袖口沾着血。”
苏渊心里猛地一沉:“那男人是不是左脸有块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