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愣了愣,随即拍了下大腿:“对!是有块疤!当时我还觉得晦气,现在想来,那男人说不定……”
话没说完,门外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像是有人撞翻了菜筐。
苏渊转身就追出去,只见个穿灰布衫的身影拐进巷尾,手里还攥着个油纸包。
跑起来时,包角漏出半张黄纸,上面画着个带刺的花,正是老者说的那符号。
“别跑!”三人拔腿跟上。临川取了几根银针,飞向那人。
那人却灵活得像只猫,猛地矮身躲过,油纸包掉在地上,里面滚出个蜡封的木盒,和德顺书局老者说的一模一样!
苏渊弯腰去捡,那人却突然回头,手里亮出把短刀,刀刃上沾着些灰绿色的粉末,和槐林尸骨上的一模一样。
他眼神像淬了毒:“再追,我就让你们和阮家班的人一个下场!”
临川默默从药箱里摸出个瓷瓶,对着那人泼过去。
银粉撒在他脸上,那人瞬间惨叫起来,脸上冒起青烟,短刀“当啷”掉在地上。苏渊趁机扑上去,按住他的胳膊,只听“咔嚓”一声,骨头的脆响混着他的痛呼,在巷子里撞得发响。
“说。你是谁?为什么要抢木盒?”苏渊按在他肩上的手又加了几分力。
那人痛得额头冒汗,却咬牙不肯开口。
临川捡起地上的木盒,指尖捏着蜡封看了看:“这蜡里掺了松香,是书局常用的封蜡。你是德顺书局的人?”
这话让他身子颤了颤,声音突然软下来:“我是张老先生的徒弟……药铺掌柜死前,把这木盒交给师父,说要是有人查阮家班的事,就把盒子烧了。可你们今天去书局,师父心善,把账本给你们看了,我只能偷偷跟着,想把盒子抢回来销毁。”
“盒子里是什么?”临川蹲下身,盯着他的眼睛。
那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是阮家班的‘绝命书’。当年阮班主发现县太爷要把她们卖给洋人,就写了十二封血书,藏在木盒里,想托刘掌柜交给知府。可药铺掌柜收了县太爷的钱,不仅没送,还帮着县太爷把阮家班的人骗到槐林,用掺了毒的茶水迷晕,再用带灰绿色粉末的刀杀了她们。”
他顿了顿,“那粉末是县太爷从洋人那弄来的,沾到血就会烂肉。”
苏渊的手攥得发紧,指节都泛了白:“这世道……县太爷是谁?现在在哪?”
“就是现在的知府周明远!”
那人突然拔高声音,“他当年杀了阮家班,抢了她们的戏服和首饰,买通了上面的人,一路升到知府。”
他越说越激动:“药铺掌柜这几年一直被他要挟,上个月终于受不了,想把木盒交出去,结果就在这几天,被周明远的人杀了!”
四人一惊,上次不知道他的那么多恶形,没杀他。现在他被周明远的人杀了。
谢辞秋把木盒放在案上,指尖敲了敲蜡封:“这么说,只要打开这盒子,就能定周明远的罪?”
“公子,是的!”那人点头。
他赶忙又激动地补了一句:“里面还有阮班主的玉佩,是周明远当年落下的,上面刻着他的字!”
苏渊刚要说话,巷口突然传来马蹄声,还有衙役的吆喝:“奉知府大人令,捉拿要犯!闲杂人等速速让开!”
段师傅从铺子里探出头,脸色煞白:“是周明远的人!他们怎么来得这么快?”
那男人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里。
谢辞秋把木盒塞进苏渊怀里,指向巷后的小胡同:“从这走,能通到城外的破庙!我和临川、玦音拖着他们,你先去把盒子藏好,咱们在破庙汇合!”
苏渊刚要推辞,临川已经摸出两把银针,往衙役来的方向跑去:“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尘土在巷口扬起来,遮得晨光都发暗。苏渊攥紧木盒,转身钻进胡同,指尖能摸到蜡封的温度。胡同尽头,晨光漏下来。
他隐约看到破庙的飞檐,却也听到身后传来临川的痛呼,他因为身体修为不行,被衙役的马鞭扫中了胳膊。
“临川!”
苏渊回头,想往回跑,却被他的声音拦住。
“别回头!盒子比我们重要!记住,破庙的香炉下有暗格!”
苏渊咬牙,转身加快速度跑向破庙。
谢辞秋的琴不在身边,相当于武器没了。
他只好把折扇往地上一扔,扇子骨“啪”地断成两截,他捡起一截,对着冲过来的衙役刺过去。
临川也不含糊,银针往衙役的膝盖上扎,疼得那衙役直咧嘴。
木盒在苏渊手中硌着,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混着衙役的吆喝、谢辞秋平静的喝骂,还有风里飘来的、像是槐花落地的轻响——那是二十年前,阮家班的女伶们最后一次登台时,鬓边槐花掉落的声音。
跑到胡同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谢辞秋被两个衙役按在地上,玦音撞倒在墙边,临川的药箱摔在一旁,银针撒了满地。
但谢辞秋却对着他的方向,比了个“藏好”的口型,嘴角还勾着点笑,像在说“放心”。
苏渊攥紧拳头,转身冲进城外的树林。
阳光穿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极了槐林里那些没名字的墓碑。
他知道,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木盒里的绝命书,是给阮家班十二个人,也是给所有被周明远踩在脚下的人,唯一的交代。
破庙很快出现在眼前,屋顶塌了半边,香炉倒在地上,满是灰尘。
苏渊冲过去,砸开香炉下的砖,果然有个暗格,刚好能放下木盒。
他把盒子放进去,刚要盖砖,却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还有个熟悉的声音,裹着冷笑:“苏公子,别来无恙啊。”
苏渊猛地回头,只见周明远穿着藏青的官袍,手里握着把匕首,刀刃上的灰绿色粉末,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他身后跟着四个衙役,个个手里拿着铁链,眼神凶得像饿狼。
“周知府倒是消息灵通。”
苏渊慢慢站起来,手悄悄摸向腰间的短刀,那是临川之前给他的。
周明远往前走了两步,靴底碾过地上的落叶,声音刺耳:“药铺掌柜的账本,段银匠的话,还有那好样的通风报信,你以为你们能瞒得过我?”
他阴笑道:“我早就知道你们在查阮家班的事,只是没想到,你们能找到木盒。”
“你就不怕绝命书公之于众?”
周明远突然笑起来,声音像破了的锣:“苏公子,公之于众?谁会信一群戏子的话?再说……”
他很刻意地顿了一下:“只要你死了,木盒里的东西,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
说完,他挥了挥手,“把他抓起来,别伤了木盒。”
衙役们刚要上前,破庙外突然传来马蹄声,还有喊杀声:“奉按察使大人令,捉拿贪官周明远!放下武器!”
周明远脸色骤变,回头看向庙门。只见一群穿黑衣的捕快冲进来,为首的是按察使身边的李统领,手里拿着印信,亮得晃眼。
“周明远,你贪赃枉法,残杀阮家班十二人,证据确凿,跟我们走一趟吧!”
周明远还想反抗,却被李统领一脚踹在膝盖上,“扑通”跪倒在地。他看着苏渊,眼神里满是不甘。
“你早就通知了按察使?”
苏渊松了口气,摸了摸怀里的密信——那是从德顺书局出来后,他就让人快马送给按察使的,里面写了柳家班的线索,还有周明远的罪证。
他笑了笑:“不是早就,是刚好赶上。”
捕快们把周明远捆起来时,他突然发疯似的喊:“柳家班的人是我杀的!可那是为了升官!她们不过是群戏子,死了又怎么样!”
这话刚落,庙外传来一阵哭声。
苏渊回头,只见个穿蓝布衫的老妇人,手里捧着个槐花簪,正是段师傅说的、阮玉娘订的第一支簪子。
老妇人扑到周明远面前,哭着骂:“你这个畜生!我女儿是阮家班的青衣,她才十六岁!你怎么下得去手!”
周明远被拖走时,还在嘶吼,声音渐渐远了。
李统领走到苏渊身边,拱了拱手:“苏公子,多亏了你送来的密信,不然这贪官还得逍遥法外。对了,你的两位朋友已经被我们救了,正在城外的医馆里。”
苏渊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转身打开暗格,把木盒取出来。
阳光照在蜡封上,他突然想起阮家班海报上的十二个女伶,眉眼鲜活得像还在台上唱着戏。他轻轻握着木盒,声音轻得像对空气说:
“放心吧,你们的冤屈,终于能洗清了。”
风从破庙的窗棂吹进来,带着槐花的香气。
苏渊知道,这香气不是来自哪棵树,是来自二十年前那些没来得及绽放的生命,终于在今天,借着晨光,吐露出了迟到的芬芳。
而那半张残页、十二支槐花簪、还有带刺的花形符号,都成了时光里的印记,提醒着所有人。
有些真相,哪怕隔了二十年,也终究会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