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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雪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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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原的春天,从来都来得迟钝又安静,悄无声息,不落痕迹。

中原大地的春日,向来是一夜东风、千树花开,轰轰烈烈席卷山海,满目生机盎然。可这片盘踞万古的苍茫雪原,永远执拗又缓慢,不肯轻易褪去寒冬的凛冽底色。这里没有一朝冰消雪融的浩荡剧变,只有日复一日、细碎绵长的温柔消融。

今日暖阳初盛,向阳坡的积雪便薄薄化去一层,露出底下沉寂一冬的冻土青石;明日云层低垂、晚风转寒,消融的雪水便又凝成薄冰,覆回大地;后日天光再盛,冰层缓缓化开,雪水顺着沟壑缓缓流淌。反反复复,停停走走,寒温交织,拉扯不休。

没有人能清晰界定,雪原究竟是从哪一刻迈入春日。可所有人都能真切感知,凛冬的寒意正在一点点褪去,温柔的生机正在悄然渗透。

总归是暖了,总归是化了。

亘古不变的苍茫白雪,终于在岁岁年年的轮回里,迎来了属于它的短暂新生。

冰封了一整个寒冬的溪流,最先挣脱冰雪的桎梏。厚厚的冰层不再坚冷厚重,表层渐渐消融变薄,碎裂的冰渣浮在水面,随着暗流轻轻晃动。清澈的溪水从冰层缝隙之下、积雪深处钻涌而出,顺着蜿蜒的河道奔涌向前,哗哗的流水声贯穿整片雪原。

不同于冬日里冰水凝滞、沉闷压抑的低哑声响,春日的溪流声响清亮透彻,叮叮咚咚,错落有致,像是沉寂万古的雪原终于睁开眼眸,吐出绵长温柔的呼吸,鲜活又治愈,为荒芜的天地添了第一缕鲜活的烟火生机。

岸边的矮树林也褪去了冬日的枯寂。

往日里枯黑干裂、只剩光秃秃枝桠的林木,历经一冬风雪摧折,终于在春日暖阳的滋养下,悄然酝酿出新的生机。细细的枝梢之上,冒出星星点点的嫩芽,小巧玲珑,稚嫩通透,是一种干净透亮、不染尘埃的新绿。日光洒落时,嫩芽泛着细碎的光泽,绿得发亮,脆生生地缀在枝头,怯生生地打量着苏醒的雪原。

连远处那座肃穆苍凉的古老祭坛,也被春日温柔浸染,褪去了几分凛冽孤寒。

层层石阶之上,堆积了一冬的厚雪渐渐消融变薄,不再是密不透风的纯白,多处雪层褪去,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古朴岩石。石材质地粗糙,纹路沧桑,刻满岁月风霜的痕迹,与残存的斑驳白雪交错相融,一白一灰,明暗交织,让肃穆孤寂的祭坛,多了几分温柔的春日烟火气。

万物都在缓慢苏醒,一切都在悄然新生。

唯有祭坛之上的那个人,依旧如故,仿佛独立于四时轮回之外,岁岁年年,静静伫立,未曾更改。

这些天,归山养成了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日清晨天光微亮,晨雾未散,他便早早告别木屋的暖意,独自踏着微凉的朝露与残雪,一路奔向远处的祭坛。

他知道,雪一定在那里。

日日如此,从未间断。

此刻的雪,正静静坐在祭坛最高一级的石阶之上。一身素白长裙纤尘不染,依旧是初见时的模样,白衣胜雪,清冷绝尘,与周遭未消的皑皑白雪几乎融为一体。乌黑绵长的发丝垂落肩头,曳在微凉的石阶上,春日的软风轻轻拂过,长发便随风轻轻飘荡,温柔又孤寂。

她依旧安静,依旧寡言,依旧是那副疏离淡然、不惹凡尘的清冷模样。可归山却能敏锐地察觉出细微的不同。

熬过凛冽寒冬,迎来温柔春日,她素来苍白清冷的脸颊,终于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润。不再是冬日里那种近乎透明的寒凉惨白,多了几分鲜活的人间气色,柔和了眉眼间的孤冷,添了一丝难得的暖意。

归山说不清,这抹温润的血色,究竟是春日暖阳的馈赠,褪去了天地的寒凉;还是因为他日日奔赴、朝夕相伴,驱散了她经年的孤寂。

他更愿意相信,是后者。

少年轻快的脚步声踏碎晨间的静谧,穿过薄薄晨雾,缓缓靠近高台。归山一步步走上石阶,在雪的身侧轻轻坐下,距离不远不近,温柔得体,一如往日的陪伴。

他抬眸望向远处渐渐消融的雪原,望着潺潺流动的溪水与枝头新绿,眉眼弯弯,带着少年人纯粹的雀跃与温柔,轻声开口:“雪姐姐,雪化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像是分享一份独属于春日的欢喜,细碎又真诚。

雪闻声,缓缓抬眸,澄澈的目光漫过辽阔雪原,落在这片岁岁枯荣、循环往复的天地之间,语调平淡无波,清冷温柔,带着看透岁月轮回的淡然:“每年都化。”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这片雪原的雪,年年冬日覆满山河,岁岁春日消融流淌,万古不变,从无例外。

归山偏过头,静静望着她清冷的侧脸,眼底带着一丝少年人的懵懂与心疼,轻声追问:“那你每年都坐在这里,看着积雪消融,看着寒冬落幕,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会不会觉得烦?”

长年孤寂,岁岁守望,重复着同样的光景,等候着未知的归期,想来该是枯燥又落寞的。

雪轻轻摇了摇头,乌黑的发丝随动作轻晃,眼底无波无澜,澄澈通透:“不会。”

她抬眸望向天际流转的流云,望向反复轮回的雪原,缓缓道来,语调轻柔,却藏着通透的心境:“雪落有期,雪消有时。寒冬落幕,春日新生,化了还会再落,落尽又会再化。四时轮转,循环往复,自有天地规律。日日看遍这般秩序,安稳沉静,不烦,亦不扰。”

她守的从来不是一场风雪的起落,是这片故土的轮回,是岁月的安稳,是心底无声的执念。

归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心底的柔软却愈发浓重。他从贴身的衣襟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块温热的芝麻糖饼。

清晨木屋微凉,苏青早早起身烙好了面饼,香甜温热,暖意绵长。他特意揣在怀里,紧紧贴着心口护住温度,一路奔赴而来,饼身依旧温热,不曾冷却半分。

“雪姐姐,你吃。”归山双手捧着糖饼,郑重递到雪的面前,眼底满是真诚,“苏青姐姐亲手烙的芝麻糖饼,还热着,很甜的。”

雪垂眸,看着那块色泽金黄、沾着细密白芝麻的面饼,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香甜气息。她沉默片刻,缓缓抬手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饼身,一丝微弱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浸透微凉的肌理。

她轻轻咬下一小口,软糯香甜的口感在舌尖化开,芝麻的醇香混着面饼的清甜,温柔绵长。她细细咀嚼,动作缓慢轻柔,许久之后,才轻轻吐出一个字:“甜。”

这是清冷孤寂的岁月里,难得尝到的温柔滋味。

归山看着她进食的模样,眉眼瞬间亮了起来,眼底盛满纯粹的笑意,轻快追问:“那你是不是喜欢甜的?”

雪将口中的面饼缓缓咽下,轻轻摇头,语气依旧淡然:“不讨厌。”

她素来寡淡,无喜无恶,世间百味,于她而言皆无差别。可若是眼前之人所赠,寻常甜腻,也便成了难得的温柔。

归山笑得愈发灿烂,心底暖洋洋的。他向来心思纯粹,极易满足,哪怕只是对方一句平淡的回应,也足以让他满心欢喜。

他像是献宝一般,又低头从怀中小心翼翼掏出一卷平整的兽皮,还有一截打磨光滑的炭条。兽皮是苏青提前处理好的,质地柔软平整,干净无杂,最适合描摹作画;炭条粗细均匀,落笔顺滑,是赶路写生最好的物件。

归山将兽皮稳稳铺在干净的石阶之上,借着春日柔和的天光,握着炭条,低头认真描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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