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背着简易行囊,身姿挺拔,目光遥遥望向远方朦胧的祭坛轮廓,眼底沉静温柔。归山不在营地。天刚蒙蒙亮,少年便独自踏着晨雾奔赴祭坛,去赴最后一场告别,至今未归。
盛珑未曾催促,只是静静等候。他知晓这场离别,于归山而言,是整片雪原最珍重的牵挂,需得好好道别,不留遗憾。
此刻的祭坛高台,晨雾缭绕,静谧无声。
春日的清晨微凉,薄薄的雾气笼罩石阶,残雪未消,青石微凉。雪依旧坐在最高一级台阶上,素白长裙静垂,长发随风轻晃,清冷的身影独立高台,岁岁如故。
归山静静坐在她身侧,掌心紧紧握着一张平整的兽皮画卷,指尖微微收紧,藏着满心的不舍与郑重。
这是他昨夜趁着众人安睡,独自借着灯火细细描摹完成的画作,是他倾尽所能、画得最好的一张,耗费了他大半深夜时光,反复修改、细细打磨,不敢有半分潦草。
兽皮之上,线条细腻流畅,构图规整温柔。画中少女一袭白裙,孤身静坐祭坛最高台阶,双膝轻抱,眉眼淡然,静静遥望远方。她身后是连绵不绝的皑皑雪山,雪山尽头,一轮朝阳破云而出,晨光铺洒天地,温柔万丈,将清冷的雪原、孤寂的高台尽数染暖。
一景一人,一山一日,囊括了他眼中最美的雪原晨光,也藏着他心底最珍重的身影。
归山深呼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双手郑重托起兽皮画卷,轻轻递到雪的面前,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温柔又认真:“这是我画得最好的一张,没有之一。雪姐姐,送给你。”
雪垂眸,静静接过那张薄薄的兽皮。
她看得很慢,很认真,目光抚过每一处线条,从孤坐的人影到连绵的雪山,从破晓的朝阳到苍茫的天地,一字一句、一景一画,尽数收入眼底。清冷的眼眸里,一点点漫上温柔的暖意,沉寂已久的心湖,被这一幅满含心意的画作彻底撼动。
晨风掠过高台,寂静良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轻柔,带着一丝浅浅的怅然与真诚:“你走了,我会想你的。”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绵长的絮语,只是最简单、最纯粹的惦念,却重逾千斤。
归山鼻尖微酸,眼底泛起薄薄的湿意,用力点头,语气笃定又温柔:“我也会很想你的,雪姐姐。”
朝暮相伴的温柔,岁岁相守的安稳,早已在心底扎根,离别之后,定然岁岁思念,念念难忘。
雪抬眸望向他澄澈的眼眸,轻声发问,带着一丝浅浅的期许:“你会写信给我吗?”
“会的。”归山立刻应声,郑重许诺,“我一定会常常给你写信。路途遥远,山河阻隔,但盛珑哥哥可以动用空间之力,跨越天地距离,把信稳稳传到你手里,不会断了音讯。”
哪怕山海相隔万里,哪怕前路渺渺茫茫,他也会拼尽全力,守住这份牵挂,留住这份联结。
雪闻言,轻轻颔首,将手中的画卷小心翼翼叠得整整齐齐,妥帖收进宽大的袖中,贴身安放,如同珍藏一份此生最珍贵的期许。
她抬眸望向山下隐约可见的营地轮廓,轻声催促,温柔却克制:“走吧。他们都在等你启程。”
归山缓缓站起身,伫立在晨风之中,静静望着身前的少女。
他心底藏着千言万语,想劝她好好珍重,想许她早日归来,想诉说万般不舍,可话到嘴边,尽数哽在喉头,无从开口。千言万语,终究抵不过静默的凝望。
他就那样静静站着,目光牢牢落在她清冷温柔的眉眼之上,久久不移,默默将她的模样、这片高台、这片雪原的晨光,尽数刻进心底。
良久,他狠狠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不再回头,转身大步跑下祭坛石阶。少年的身影轻快决绝,一路奔远,不曾有半分停留。
高台之上,再度归于寂静。
雪独坐石阶,指尖轻轻抵着袖中温热的画卷,遥遥凝望少年渐行渐远的背影。浩荡长风掠过肩头,拂起她素白的长裙,猎猎浮动,清冷孤绝。
她缓缓抬手,将贴身珍藏的画卷轻轻取出,贴在温热的胸口,微微闭上双眼。
风声簌簌,晨光渐亮,天地温柔,心事绵长。
这一守,又是岁岁年年;这一念,便是遥遥归期。
归山一路狂奔,踏着初升的晨光,匆匆跑回营地,胸口微微起伏,带着奔跑后的喘息。
他抬眸望向等候在院中的众人,眼底的怅然与酸涩尽数敛去,只余坚定平静,轻声开口:“走吧。”
盛珑深深看了他一眼,眸底通透温和,早已洞悉一切,却未曾多问半句。少年的离别心事,无需言说,尽在眼底。
他默默背起行囊,抬手轻轻牵住盼婷的手,掌心相扣,安稳笃定,率先迈步走出院门,朝着雪原之外的前路前行。箐珺雪带着小雪紧随其后,灰缓步跟在队伍末尾,一行人秩序井然,正式启程。
苏青独自伫立在院门之下,静静伫立,目送着一行人渐渐远去的背影。
晨光洒在她的身上,温柔安静,她未曾迈步追随,只是静静望着那几道渐行渐远的身影,望着他们一步步走出木屋的烟火庇护,走向辽阔未知的山河。眼底藏着牵挂,藏着惦念,藏着无声的祝福,却无半分挽留。
她缓缓抬起手,轻轻挥动,动作温柔又克制,作别眼前的烟火岁月,作别远去的亲友故人。
片刻之后,她转身缓步走入空旷的院落,抬手轻轻合上木门。
吱呀一声轻响,隔绝了门外的前路山河,也隔绝了此间的岁岁安稳。
雪原风起,晨光漫天。
旧岁烟火落幕,全新征途开启,前路漫漫,山海辽阔,他们的万里征程,自此正式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