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珑决定闭关。不是几天,是几个月。他要在雪原深处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不受打扰,专心参悟时间之力。盼婷没有拦他,只是帮他收拾了行囊——几块烙饼、一壶水、一件厚兽皮衣,还有那把“炎”剑。剑已经很久没用过了,但盼婷还是把它擦得锃亮,剑身在晨光中泛着赤红的光。
“多久?”她问。
“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三个月。等我觉得够了,就回来。”
“我等你。”
盛珑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然后松开。他背起行囊,走出院子。归山站在紫藤架下,手里拿着炭条和兽皮,正在画什么。他看见盛珑,放下笔跑过来。
“盛珑哥哥,你要去闭关?”
“嗯。”
“我跟你去。”
“你去做什么?”
“陪你。你一个人,万一有什么事,没人知道。”
盛珑看着归山。他的肩膀宽了,手臂粗了,下巴的线条也硬朗了几分。他是影子变成的人,不怕冷,不怕饿,走再远的路也不会累。带上他,也许是个好主意。
“好。你跟来。但不要打扰我。”
“不打扰。”
归山把炭条和兽皮塞进怀里,又跑回屋里拿了那把匕首“断”别在腰间。箐珺雪从石板下面探出头。
“归山,你去哪?”
“陪盛珑哥哥闭关。”
“我也去。”
“你去做什么?”
“陪你。你一个人,万一有什么事,没人知道。”
归山蹲下身,把箐珺雪抱起来,放在肩上。小雪从紫藤架上跳下来,落在箐珺雪背上。
“你也去?”归山看着小雪。
小雪叫了一声,像是在说“当然”。
盼婷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们走远。苏青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盛珑又走了?”
“嗯。闭关。”
“归山也跟着?”
“嗯。珺雪和小雪也去了。”
苏青沉默了一会儿。“那今晚的饭,少做点。”
盼婷没有回答。她转身走进院子,拿起扫帚,继续扫地。
雪原深处,有一处冰洞。洞口不大,只容一人侧身挤过,里面却很宽敞,能容下五六个人。洞壁是淡蓝色的冰,晶莹剔透,能看见自己的倒影。盛珑在洞中央找了一块平整的冰面,盘膝坐下。归山在洞口附近找了一个角落,铺了几块兽皮,坐下。箐珺雪蹲在他旁边,小雪趴在她背上。
“归山,你冷吗?”箐珺雪问。
“不冷。我是影子变成的人,不怕冷。”
“你上次也说不怕冷,结果流鼻涕了。”
“那是以前。现在真的不怕了。”归山吸了吸鼻子,没有鼻涕,他松了口气。
盛珑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心脏。那个银白色的光点还在,比上次见面时亮了很多。它像一颗小小的太阳,悬浮在心脏深处,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他用意识轻轻触碰它,光点释放出一丝力量,他的时间变慢了。心跳拉长,呼吸拉长,血液流速放缓。他维持着这种状态,感受着身体的每一丝变化。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收回意识。他顺着那丝力量的轨迹,逆流而上,去寻找它的源头。时间之力不是凭空产生的,它来自苏衍的心脏,来自苏衍经历过的那漫长的岁月。那些岁月刻在心脏的每一丝肌肉、每一缕血液里,形成了时间的余韵。盛珑继承了那颗心脏,也继承了那些余韵。他需要做的不是从外界吸收时间之力,而是从心脏深处挖掘它。
他的意识逆着时间之流,进入了一片陌生的领域。那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远近深浅,只有无数流动的光影。光影中有苏衍的记忆——他年轻时在雪原上奔跑,他师父教他练剑,他和屠苏一起吃饭。那些画面一闪而过,快得像流星。盛珑试图抓住其中一个,手穿过了光影,什么也没抓到。但他感觉到了——那些光影中的时间流速,和外界不一样。有的快,有的慢,有的甚至停滞不前。
他试着用自己的意识去影响其中一道光影。那是一幅苏衍独自坐在星空尽头的画面,时间流速极慢,慢到几乎停滞。盛珑将意识注入那道光影,试图让它快一些。光影颤动了一下,然后开始加速。苏衍的头发从灰白变成雪白,脸上的皱纹从浅变深,身体从坐姿变成躺姿,然后静止。他死了。
盛珑猛地收回意识。心跳恢复正常,呼吸恢复正常。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浑身冷汗。归山蹲在洞口,看着他。
“盛珑哥哥,你怎么了?”
“我看到了苏衍的死。他死的时候,很安静。”
归山沉默了一会儿。“他死了?”
“在我的意识里死的。但现实中,他还活着。”
盛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没有变老,头发也没有变白。但那种感觉——那种看着一个人从生到死的全过程——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他心悸。
“盛珑哥哥,你不能再这样了。你会把自己逼疯的。”归山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我需要掌握时间之力。只有掌握了,才能保护你们。”
“你已经很强了。你有空间之力,能开传送门。你有炎剑,能打架。你有我们。”归山看着盛珑的眼睛,“你不需要那么强。”
盛珑沉默了很久。“归山,你说得对。我太急了。”
“那你慢一点。苏青姐姐说,慢一点,才能走远。”
盛珑笑了。“苏青还说过什么?”
“她还说,盐是百味之首。做饭不放盐,没味道。”归山从怀里掏出那块烙饼,掰成两半,递给盛珑一半,“吃。吃饱了,不想那些事。”
盛珑接过烙饼,咬了一口。凉了,硬了,但还有甜味。
他们坐在冰洞里,吃烙饼,喝水,没有说话。箐珺雪趴在归山腿上,小雪趴在箐珺雪背上。洞外的风很大,但洞里很安静。
归山从怀里掏出炭条和兽皮,开始画画。他画的是冰洞。冰壁、冰棱、冰面上的倒影。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轻,像是在抚摸那些冰。
“归山,你画冰做什么?”箐珺雪问。
“冰会化。画下来,就不会化了。”
箐珺雪没有再说。她看着归山的笔,看着冰壁上的倒影一点一点出现在兽皮上。她看不懂画,但她看得懂归山的手。他的手很稳,不抖,线条流畅,像水流。
“归山,你以后会成为画家的。”箐珺雪说。
“什么是画家?”
“就是画画很厉害的人。画一张画,能换很多灵晶。”
“我不换。我画给雪姐姐看。她喜欢,就够了。”
箐珺雪低下头,用舌头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她没有再说话。
盛珑又开始打坐。这一次,他没有急着触碰那个光点,而是静静地看着它。它在跳动,和苏衍的心跳一个节奏。他顺着那个节奏,将自己的心跳调整到和它同步。咚,咚,咚。两个心跳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他感觉到时间在流动,不是从他身上流过,而是从他体内流出。他是时间的源头,不是时间的容器。那些刻在心脏上的岁月,不是苏衍的,是他的。他活过的每一天,每一刻,每一秒,都刻在了这颗心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