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珑喝了时间之泉的泉水之后,他感觉自己变了。不是外表变了,是内在。他的心跳变慢了,从每分钟七十多次降到了五十多次。呼吸也变慢了,每次吸气呼气之间都有很长的停顿。盼婷有时候会摸他的脉搏,数一数,然后说“又慢了”。盛珑说没关系,慢一点好,慢一点活得久。盼婷说你不是在活,你是在等。盛珑没有反驳。他知道盼婷说的对,他确实在等,等时间之力在他体内完全稳定,等左手上的暗红色纹路不再延伸,等那个躺在时间之河河底的人醒来。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觉得那个人很重要。
归山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跑去祭坛。他不跑那么快了,而是慢跑。箐珺雪问他为什么不跑了,他说跑太快会喘,喘了心跳就快,心跳快会吵醒雪。雪在睡觉,她虽然不需要睡觉,但她喜欢闭着眼睛躺在祭坛上。归山觉得她在睡觉,就不忍心吵醒她。
“归山,雪姐姐不需要睡觉。”箐珺雪蹲在他肩上。
“她不需要,但她喜欢。喜欢的事就要让她做。”
箐珺雪没有再说话。她用头蹭了蹭归山的脖子。
跑到祭坛下面,归山放慢脚步,轻轻走上台阶。雪躺在最高的台阶上,闭着眼睛,手放在胸口。她的白裙铺在台阶上,像一朵盛开的花。归山在她旁边坐下,没有叫她。他等着,等她自己醒。等了很久,太阳从雪山背后升起来了。金光洒在雪原上,落在雪的脸上。她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睁开了眼睛。
“归山,你来了。”
“嗯。等了一会儿。”
“你怎么不叫我?”
“你睡着了。不想吵醒你。”
雪坐起来,看着归山。“我没有睡着。我只是闭着眼睛。”
“那你听到我来了?”
“听到了。你的脚步声很轻,但我听得见。”
归山笑了。“那我以后走得更轻。”
雪站起身,走下祭坛。归山跟在后面,牵起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比冬天的时候暖了很多。
“雪姐姐,今天盛珑哥哥说他喝了时间之泉的泉水,心跳变慢了。”
“嗯。”
“他以后会不会变成石头?”
“不会。他的心还在跳,他就不会变成石头。”
归山想了想。“那他的心不跳了呢?”
“那他就死了。”
归山低下头。“雪姐姐,我不想盛珑哥哥死。”
“他不会死的。他还年轻。”
归山没有再问。他牵着雪,走回营地。苏青已经摆好了早饭,粥、小菜、烙饼。雪在桌边坐下,慢慢地喝。归山坐在她旁边,吃得很慢。他一直在看雪,看她喝粥的样子,看她低头夹菜的样子,看她嘴角沾了米粒的样子。
“归山,你脸上有饭粒。”雪说。
归山摸了摸脸,没有摸到。雪伸手帮他摘掉,然后把饭粒放进自己嘴里。归山的脸红了。苏青假装没看到,转身走进厨房。盼婷低头喝粥,嘴角翘着。盛珑看着他们,笑了。
“归山,你以后每天都要在脸上沾饭粒吗?”箐珺雪蹲在桌子底下。
“不是故意的。”
箐珺雪没有再说话。她用爪子捂住自己的眼睛,尾巴在身后摇了摇。
盛珑吃完饭,走上修炼台。他盘膝坐下,摊开左手,看着暗红色的纹路。它安静了,不跳了。他将意识沉入纹路,顺着暗红色的河缓缓流动。河水很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到在流。但他知道它在流,从心脏出发,流向指尖,再流回心脏。它是一个圆,没有起点,没有终点。他顺着河流的方向,一直往前,往前。这一次,他没有去泉眼,而是去了河底。
河底很暗,只有银白色的光在黑暗中闪烁。那些光是时间之力凝结成的晶石,一颗一颗,嵌在河床上。他踩在晶石上,脚底传来微微的凉意。他顺着晶石铺成的路,一直往前。路的尽头,躺着一个人。不是那个老人,是那个年轻的、手很老的人。他闭着眼睛,手放在胸口,心脏在发光。银白色的光,和晶石一样。
盛珑走到他面前,蹲下。“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盛珑伸手摸了摸他的手。很凉,很硬,像石头。但他的手心有温度,不是凉的,是温的。他把自己的手覆在那人的手心上,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力量从那人掌心传来。不是灵力,不是时间之力,是生命力。很弱,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你在睡觉吗?”盛珑问。
那人没有回答。
“你在等谁?”
那人没有回答。
盛珑收回手,站起身。他站在那人面前,看着他的脸。很年轻,皮肤光滑,没有皱纹。但他的头发是白的,雪白雪白的,和他的脸形成鲜明的对比。盛珑看着那些白发,想起自己的鬓角。他的头发也白了,虽然只有几根,但迟早会全白。也许这就是时间之力继承者的宿命,头发变白,心跳变慢,左手长出纹路,然后躺下,闭上眼睛,等。
“盛珑。”有人喊他。不是从河底,是从岸边。
盛珑抬起头,看见苏衍站在岸边。他穿着灰白色的衣袍,头发灰白,右臂完整,左腿完整。他的左手手背上有纹路,银白色的,和盛珑以前一样。
“苏衍,你怎么在这里?”
“来还东西。”苏衍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扔给盛珑。
盛珑接住玉简,灵识探入。里面是一幅画。画的是一片荒原,红褐色的土地,紫灰色的天空。荒原中央有一个泉眼,泉水从地底涌出来,清澈,冰凉。泉眼旁边坐着一个人,白发苍苍,满脸皱纹,左手手背上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他闭着眼睛,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画的下方有一行小字——“时间的源头。苏衍画。”
盛珑把玉简收进怀里。“苏衍,你还画过别的吗?”
“画过很多。都放在星空尽头。你想看,就来看。”
“我会去的。”
苏衍看着他。“盛珑,你手上的纹路,和我以前一样。”
“我知道。”
“它会爬满你的全身。”
“我知道。”
“你不怕?”
“怕。但怕也没用。”
苏衍沉默了一会儿。“你比我勇敢。”
“不。我只是比你多了一个人陪。”
苏衍笑了。“盼婷?”
“嗯。”
“她很好。你要好好对她。”
“我会的。”
苏衍的身影消散了。盛珑站在河底,看着那个躺着的人。他还在睡,还在等。他等的人也许永远不会来,但他还是在等。盛珑转身,走回岸边。暗红色的河在脚下流淌,不急不慢。
他睁开眼。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雪山。风从雪原上吹来,他的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他的心跳很慢,咚,咚,咚,像古老的钟摆。
“盛珑,你怎么了?”盼婷走上修炼台。
“没事。又看到苏衍了。”
“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很好,让我好好对你。”
盼婷笑了。“他一直都很会说好话。”
“嗯。”
他们走下修炼台,走进院子。归山正在紫藤架下画画,画的是雪。他画了很多张,今天画的是雪喝汤的样子。她低着头,嘴唇抿着,睫毛低垂。他把雪画得很美,不是那种精致的美,而是那种安静的、让人心安的美。
“归山,你画得越来越好了。”盛珑蹲在他旁边。
“盛珑哥哥,你说时间会记住每个人?”
“会。”
“那时间会记住雪姐姐吗?”
“会。雪原会记住她,时间也会。”
归山低下头,继续画画。
傍晚,归山去祭坛接雪。他走得很慢,箐珺雪蹲在他肩上,小雪趴在她背上。夕阳将雪原染成了金红色,远处的雪山像一座座燃烧的灯塔。雪坐在祭坛最高的台阶上,抱着膝盖,望着远方。她今天穿的是那件领口绣花的白裙,头发用木簪挽起来。归山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她把手放在他手心里。她的手很凉,但比冬天的时候暖了很多。
“雪姐姐,今天苏衍又来了。”
“他说什么了?”
“他说盛珑哥哥比他勇敢,因为盛珑哥哥有人陪。”
雪看着他。“归山,你也有人陪。”
“谁?”
“我。”
归山笑了。他牵着雪,走回营地。苏青已经摆好了晚饭,鸡汤、烙饼、小菜。雪在桌边坐下,慢慢地喝汤。归山坐在她旁边,吃得很慢。他一直在看雪,看她喝汤的样子,看她低头夹菜的样子,看她嘴角沾了油渍的样子。他伸手帮她擦掉,雪没有躲,只是耳朵红了。
“归山,你吃你的。”苏青说。
“我在吃。”归山低下头,开始吃饭。
吃完饭,归山送雪回祭坛。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雪地上,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归山牵着雪的手,走得很慢。风停了,雪也停了,天地间一片寂静。
“雪姐姐,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
“为什么?”
“因为你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