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珑吃完饭,没有去修炼台。他坐在紫藤架下,看着自己的左手。暗红色的纹路在阳光下很淡,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到。他将意识沉入纹路,这一次,他沉得很深。河底很暗,只有银白色的光在黑暗中闪烁。他踩着晶石,一直往前。路的尽头,站着苏衍。苏衍穿着灰白色的衣袍,头发灰白,右手完整,左腿完整。他的左手手背上有纹路,银白色的,比上次见面时更浅了。
“归山来看你了。”盛珑说。
“我知道。他画了我。”
“画得怎么样?”
“很好。他把我画得很老。”
“你就是很老。”
苏衍笑了。“盛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会说话了?”
“一直都不会。”
苏衍笑得更深了。“归山比你强。他会说好话。”
“他是跟你学的。”
苏衍摇了摇头。“他不是跟我学的。他是跟雪学的。雪不说话,但他能从她的沉默里读出很多。”
盛珑沉默了一会儿。“苏衍,你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很久。”
“你会等我们吗?”
“会。等到等不动为止。”
盛珑伸出手,握住苏衍的手。苏衍的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但他的手很稳,不抖了。
“苏衍,我会来看你的。”
“好。”
盛珑松开手,转身走回岸边。暗红色的河在脚下流淌,不急不慢。
他睁开眼。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雪山。风从雪原上吹来,他的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他的心跳很慢,咚,咚,咚,像古老的钟摆。
“盛珑,你怎么了?”盼婷走过来。
“没事。又看到苏衍了。”
“他怎么样?”
“老了。快死了。但他还在等。”
盼婷握住他的手。“那你要不要去看他?”
“不用。归山去看过了。他带了饼,画了画。苏衍很开心。”
盼婷靠在他肩上。“那就好。”
归山从厨房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块烙饼。他咬了一口,嚼着,跑到紫藤架下,拿起炭条和兽皮,开始画画。他画的是盛珑和盼婷坐在紫藤架下的样子。盛珑靠着柱子,盼婷靠在他肩上。夕阳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镀成了金色。
“归山,你又在画我们?”盛珑问。
“嗯。你们很好看。”
“画完了给我看看。”
“好。”
归山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轻。他画了盛珑的侧脸,画了盼婷的头发,画了紫藤架的影子,画了夕阳的光。画了很久,画到手酸。他停下来,把画举起来看。盛珑的侧脸画得很像,盼婷的头发画得很软,紫藤架的影子画得很淡,夕阳的光画得很暖。
“画好了。”归山把画递给盛珑。
盛珑接过画,看了很久。“很好。盼婷,你看。”
盼婷睁开眼睛,接过画。她的嘴角翘了起来。“归山,你把我画得太好看了。”
“你本来就好看。”
盼婷笑了。“归山,你以后会成为很厉害的画家。”
“我不厉害。我只是喜欢画。”
“喜欢就够了。”
归山把画叠好,塞进怀里。
那天晚上,归山送雪回祭坛。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雪地上,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归山牵着雪的手,走得很慢。风停了,雪也停了,天地间一片寂静。
“雪姐姐,我今天画了盛珑哥哥和盼婷姐姐。”
“画得怎么样?”
“还行。他们说我画得好。”
“那你就画得好。”
归山笑了。“雪姐姐,你什么时候让我画你的脸?”
“你不是每天都在画吗?”
“那是远看。我想近看。画你的眼睛,你的鼻子,你的嘴唇。”
雪停下脚步。“你想画我的嘴唇?”
归山的脸红了。“嗯。你的嘴唇很好看。”
雪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走。
走上祭坛,雪在最高的台阶上坐下,抱着膝盖。归山坐在她旁边,靠着她的肩膀。
“雪姐姐,明天早上我们一起看日出。”
“好。”
“然后一起去营地吃饭。”
“好。”
“然后我画画,你看着我画。”
“好。”
归山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雪没有睡,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眉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嘴唇,很软。归山在睡梦中动了动,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
第二天清晨,太阳从雪山背后升起来了。金光洒在雪原上,将一切都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归山睁开眼,看见雪正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归山,太阳出来了。”
“嗯。很好看。”
“你画下来。”
归山从怀里掏出炭条和兽皮,画了这幅日出。他画了雪山,画了太阳,画了雪坐在他旁边,衣袍被风吹动。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轻。画完了,他把画递给雪。
“雪姐姐,送给你。”
雪接过画,看了很久。“你画得比昨天好。”
“因为我每天都在画你。”
雪把画叠好,收进袖中。她站起身,走下祭坛。归山跟在后面。
“雪姐姐,你去哪?”
“去营地。吃饭。”
归山笑了。他跑上前,牵起她的手。他们走回营地,苏青已经摆好了早饭。粥、小菜、烙饼。雪在桌边坐下,慢慢地喝。归山坐在她旁边,吃得很慢。他一直在看雪,看她喝粥的样子,看她低头夹菜的样子,看她嘴角沾了米粒的样子。
“归山,你脸上有饭粒。”雪说。
归山摸了摸脸,没有摸到。雪伸手帮他摘掉,然后把饭粒放进自己嘴里。归山的脸红了。苏青假装没看到,转身走进厨房。盼婷低头喝粥,嘴角翘着。盛珑看着他们,笑了。
“归山,你以后每天都要在脸上沾饭粒吗?”箐珺雪蹲在桌子底下。
“不是故意的。”
箐珺雪没有再说话。她用爪子捂住自己的眼睛,尾巴在身后摇了摇。
盛珑吃完饭,走上修炼台。他盘膝坐下,摊开左手,看着暗红色的纹路。它安静了,不跳了。他今天没有将意识沉入纹路,而是坐在那里,感受着风。风从雪原上吹来,带着冰雪的气息,也带着一丝夏天的暖意。雪原上的夏天很短,再过一个月,又要开始下雪了。紫藤的种子还没发芽,归山每天去看,每天失望。但苏青说,明年春天会发芽的。有些种子需要等一年,甚至两年。归山说,他等得起。
盛珑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稳。他伸出手,掌心跳出一缕银白色的光。光很淡,像风中残烛。他用左手握住那缕光,把它捏成一个圆。时间之环。环不大,只罩住他的左手。环内的光很暗,像黄昏。他的左手在环内发着光,暗红色的纹路在光中清晰可见。
“盛珑,你在做什么?”盼婷走上修炼台。
“练功。只是练一点点。”
“你不听话了。”
“我听了。只练一小会儿。”
盼婷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手中的银白色圆环。“它真好看。”
“时间之力。它本身很美,只是用起来代价大。”
“你不用它,它就不会消耗你。”
“嗯。所以我尽量不用。”
盼婷靠在他肩上。“盛珑,你以后会变成一个老头子的。”
“也许。但你也会变成老太太。”
“我变老太太也好看。”
盛珑笑了。“嗯。你变老太太也好看。”
他们坐在修炼台上,看着远处的雪山。风从雪原上吹来,带着冰雪的气息。夕阳将雪山染成了金红色,像一座座燃烧的灯塔。盛珑的手中的银白色圆环缓缓转动,不急不慢。他没有用它,只是让它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