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一只大手绕过他的后颈,揽着肩膀把人往反方向带走了。
白豫第一反应就是:
完了。
挑这时候下手一定也是有预谋的。
白豫强作冷静,不动声色地透过帽纱垂眸观察。
一袭黑衣,体格健壮,搭在肩上那只手与其说是牵引,不如说是胁迫。
他喉中像是卡了一根刺,怎么都发不出声音,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冲这人的胸口狠狠地挥了一拳。
打完就跑!不要犹豫!
心底的声音慌乱地喊着。白豫本打算攻其不备再趁乱挣脱,却没想到几乎是用尽全力的拳头被对方轻易就化开了。
没有他预想中的反击,面前出现了一捧熟悉的白花。
白豫愣了愣,迟钝地思考着。
大脑尚未反应过来,薄薄的上唇就隔着轻纱贴上他的耳廓,低沉的声线把嘈杂的人声全部隔绝,格外清晰,格外动听,像是寒风料峭的皑皑雪山中唯一的一丛焰火。
“别回头,我们正在去往地狱的路上。”尾音带笑,绝对的狂妄。
──不如跟我一起下地狱吧。
──好啊。
好啊。
就这么被带着走出去好远,白豫才感觉自己僵硬的手脚开始慢慢回温。
感官也重新变得明朗,熟悉的檀香味渐渐传来。
整个洛京都在赶往一个方向,只有一黑一白两个身影与之错身。
前路是并肩踏入的无尽夜,身后是吞噬一切的茫茫火海、他的过去。
“老大!这边!”陶旭从岸边阴影中跳出来,冲他们小声地叫唤,招了招手。
裴几朝身后看了一眼,确定没人跟着,揽着白豫快步往那边去。
“来,慢点。”裴几扶着他仍在微微发抖的肩膀引他上船,替他摘了帷帽。
一叶小舟,船上没点灯。隐蔽至极。
裴几道:“东西都收拾来了吗?”
“嗯!”陶旭应道,“一个不落。”
“好,撑船去。”
“得嘞!”
裴几正要牵白豫进舱坐下,可没走两步,身旁的人却猛地吐出一口血,洒在手中的白花上,染红了一片。
“白豫!?”
“没事。”白豫一口淤血吐完可算能开口,他勉强扯了扯嘴角,哑声道,“急火攻心了。”
“抱歉啊,事态紧急,来不及跟你说一声,还擅作主张......把你家烧了。”裴几赶紧扶他坐下,拍了拍背,随即又有些担心,自己这么做会不会太过莽撞,毕竟那是他的家。
没成想白豫撑着膝盖低低笑了几声,笑得裴几心里发毛。
他半跪在白豫面前,诚恳道:“你不如揍我几拳泄泄愤?”火气可不兴憋在心口。
黑暗中他看见白豫眸中一丝光一闪而过,随后额头就被另一个汗迹未干的额头抵上了。
“还以为你死了。”
如释重负的低语仿若蝴蝶的翅膀轻扫在手心,痒痒的。
裴几眨了眨眼,怔愣着,不知道心头刹那间湿润的感觉是什么。
面前的人没动,他也似石化了一般难以动弹,却渐渐平静下来。
是难以动弹,还是不想分开?
好像都不是。
白豫的呼吸声又沉又重。
“你……在害怕吗?”
“嗯。”
“怕什么?怕被抓?怕功亏一篑?还是怕我死?”
白豫不答。
他以为自己早就坚如磐石,可当真碰上那些人时候头皮发麻的感觉却骗不了人。
他害怕。怕不知从哪儿伸来的大手把他带走,怕还什么都没做就不明不白地死掉,什么都怕。
尤其怕身边的人一声不吭突然消失。
更何况还是因为他。
白豫抬起头,声音听起来已经恢复如常:“把我家烧干净了,你打算怎么赔?”
裴几松了口气,笑道:“你要我怎么赔?”
“全部身家赔给我,舍得么?”
“就这么简单?”他想都没想就道。
“不然呢,还要你的命不成?”白豫笑了笑,“对了,程小他……”
“没告诉他。”裴几清了清嗓子道,“他在那儿挺好的,没必要跟着咱们逃命。”
“多谢。”
“那你给我磕一个。”
白豫指着他额头:“这是什么?”
“这算是我给你磕的。”
话音刚落,白豫又撞了他一下:“扯平了。”
裴几笑得发抖。
“你身体真的没事吧?”他笑了会儿又严肃道,“要不要就近靠岸去看看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