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宴站在廊下,目送谢蓉离去后,便摇着扇子推门走进了房内。
收起折扇,裴宴戏谑道:“就这么让人走了?”
看着去而复返的裴宴,崔玉蹙了蹙眉头,道:“让你查的事有结果了?”
收敛了面上的神情,裴宴正色道:“不出你所料胡家确实也有一本账册,至于藏在何处,还在查。胡家只是商人,好查,难就难在罗烽火那头,那厮谨慎得很,宅子里防范得滴水不漏。”
“有了这个呢?”崔玉将谢蓉送来的账册递了过去。
将信将疑地接过账册,虽然未加考证,但裴宴直觉这本账册必然是真的,“有了账本何愁不能将这帮孙子一网打尽。”
翻了几页之后,他抬眼盯着崔玉道:“谢大小姐专程来寻你,不会是为了给你送这个吧?”
于是崔玉便将经过说了一遍,得知事情原委后,裴宴咂着牙花子纳罕道:“这位大小姐着实有些神奇。”
崔玉的唇角弯了弯,并未言语。
裴宴离开后,静坐片刻,崔玉将书案上的案牍收到一旁,从梅瓶中取出一幅卷轴。随着画轴被一点一点在书案上铺展开来,天地间便瞬间阴沉下来,濛濛细雨中,浩渺烟波里,一人,一舟,一蓑笠,似在默然垂钓,又似在望江沉思,远处的山峦在云雾缭绕处若隐若现,几只鹭鸶鸟在云水相接处栖息飞翔。
作画之人技艺娴熟,笔勾墨染,虚实结合,笔锋自然流畅,过渡自然和谐,山水云雾浑然天成,不带一丝刻意雕琢的匠气。
乍一看此画意境空渺出尘,画中境界遗世独立,峻洁孤高,可细看之下,此画静谧中又不乏尘世的喧嚣热闹。
既出世,又入世。
题字处空白一片,只在左下角印有“拂衣居士”四个白文小篆,白皙纤长的手指轻搭在一旁停顿片刻后,又轻抚过空白之处,低垂的眸子晦暗不明,窗外的天光透过窗棂为他披上了一层柔和的光影。
敲门声响起,收起画轴,崔玉方才道:“进。”
常胜手中拿着张拜帖走了进来,瞥了眼他手中的拜帖,崔玉淡淡道:“又是罗烽火?”
“是,先生要不要见?”
“不见。”将画轴插回梅瓶,又取来一份案牍,崔玉搭着眼帘道。
自从大理寺抓了许秉昌,罗烽火已经连续递了三次拜帖了,崔玉皆以公务繁忙为由避而不见。更令人不安的是,许秉昌被抓的同时,其妻儿、甚至外室母子也一同不知所踪,明摆着,人必然已落到了崔玉和大理寺手中,消息传出的当日宁豪宗便亲自登门给他施压,让他无论如何都要摸清楚大理寺到底掌握了多少证据,必要时杀人灭口。
可府衙监狱已被大理寺接管,任凭他用尽了人脉也打探不到丝毫的消息。
今日他又递上拜帖,崔玉索性连借口都不给,直接拒了,竟是一丝面子也不给。罗烽火听到下人回禀,面上如同火烧,当着几位幕僚的面只觉颜面荡然无存。
当初刘知府为首辅办接风宴,请帖送到府中,府中幕僚便给他分析,这次宴会他不能露面,一则,给崔玉个下马威,让他明白金陵到底是谁的地盘,警告他行事收敛些;二则,让崔玉以为其行事随意,只是个粗人,如此姓崔的便会对其放松警惕;三则,宁豪宗就在金陵,为了给宁氏吃颗定心丸,他罗烽火也不能露面,如此一来,那些个蠢蠢欲动的墙头草便不敢轻举妄动。
自己听信了幕僚的话拿腔作势,到头来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处于被动的局面。
心中恼恨府中幕僚瞎出馊主意,若不是听信了幕僚之言没有参加首辅大人的接风宴,如今又何至于在崔玉面前一丝情面也无。
罗烽火四十几岁,身材魁梧,面色黑里透红,恼怒之下面色黑紫。他腾地站了起来,在厅中踱了几步,沉声道:“姓崔的敬酒不吃,吃罚酒,既如此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说着,横掌朝脖颈上做势划过。
“将军,万万不可。”其中一位长须幕僚连忙出声阻止,同时分析道:“崔玉前几日刚遭遇过刺杀,必然已提高了警惕,且此人又一向诡计多端,此时我们若贸然出手,并无胜算,届时只怕会打草惊蛇,得不偿失。”
听得此言,罗烽火暴躁道:“那你倒说说,眼下本将军该当如何?”
于是幕僚捋着胡子,道:“胡家老太太最近要办寿宴,且胡家大爷在京城官至工部侍郎,若是胡家下帖邀请,想来崔玉看在同僚的情面上定然不会推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