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她进来观察过好几次,短塌左右后方都是一个通顶的大立柜,里面空空如也,悄悄藏进去,等到徐涟止进来完全不是问题,因为柜子里没有存放任何物品,也不怕他突然开门拿东西,在里面是蹲是躺,只要小心一点,绝不会被他发现。
今日她是翻墙进来的,没人知道她在,所以徐涟止会以为,今夜只有他自己在这里。
最近一段时间,他仍旧是半夜等她睡着了再来地下密室,韫苑儿只希望,今天他能早点下来,她真的想看看,他究竟在这方寸大的地方隐藏着什么秘密。
韫苑儿心中有些忐忑不安,这么做到底对不对,能得到什么?既然已经决定不爱他,只当作一笔交易,又何必探根究底下去,管他和绮禾什么恩怨情仇,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可是好奇心一旦滋生,便无止境地蔓延扩张。
韫苑儿决定冒这个险,哪怕被发现,他还能杀了自己不成?兰香阁莫名丢了一个像她这样名气的花娘不是小事,至多不过一顿毒打,也不是没被打过,忍忍就过去了,反之自己得到的,却是共享了他的一个秘密,与他的亲密关系似乎又更进了一步。
之后无论这个秘密是用来利益交换,获取更多的金银财宝,还是只用来把他绑在自己身边,徐涟止再想甩开自己,是不可能的了。
预见到可观的既得利益,便会催化人心中冒险的欲望,韫苑儿甘当这个囚徒,活到现在,哪一步阶梯不是自己辛苦拼来的,既然都走到现在了,何妨再赌一次?
昏昏欲睡中,半边身体都已麻木了,不知道徐涟止是还没回来,还是这个房间隔音效果太好了,缩在柜子里一点外界的声音都听不到。
伸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韫苑儿决定再等一炷香的时间,徐涟止还不回来,计划就延期算了,不然白白在这里窝一夜,人没等到,自己先废了。
好在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入口处传来了声响,韫苑儿赶紧调整了一下坐姿,以防一会儿不敢动弹,四肢充血麻木。
徐涟止有些跌跌撞撞地扶着墙壁走进来,临到短塌处还被翘起角的地毯绊了一下,看来是喝多了,韫苑儿紧张的心放下了一半,喝多了的人一般五感都比较迟钝,恰巧降低了发现自己的风险。
重重地跌进短塌,徐涟止整个人埋在靠枕上,外衫都没脱就没了动静。
不会吧,韫苑儿透过留出的一点缝隙向外看,喝醉了就这么睡死过去?
还是白筹谋一场了,怎么没想到这点呢?
不过也许这个暗室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秘密,空旷简陋的陈设,看着就像个隐秘的,供人休憩的小地方,或许这只是脑子有病的人的另一个奇怪习性——大床睡不着,非得睡地下室的短塌,这谁知道呢?
现在打退堂鼓已经来不及了,总不可能现在大摇大摆地爬出去,怎么着骑虎难下也得等第二日了。
韫苑儿索性靠着柜壁也开始打盹,睡了不知多久,模模糊糊间外间有了些许声响,她抖擞了下精神,凑到缝隙里向外看。
徐涟止模模糊糊中伸手摘下了脖子上的一个挂坠,指尖拨动,里面赫然是一枚梅花型的耳坠。
韫苑儿知道这个挂坠,普通的兽头模样,徐涟止从不离身,就连坦诚相见的那档口,他都没摘下来过。
有一次她尝试凑近,想要仔细端详一下是何种类的兽头,被他一把推开,那时的神情她一辈子不想记得,厌恶至极、恶心至极,仿佛挂坠被她看到都是亵渎,呵,原来秘密在这里。
将耳坠贴紧唇瓣,短塌上酩酊大醉的徐涟止,再次无止境地陷入梦魇,窸窸窣窣快速奔跑中的感觉,喘息、攀爬、黑暗与光亮皆是一闪而过,然后是长久静默的安静等待。
终于,一阵噼里啪啦的打斗声,很乱,但是很快,战斗几乎是瞬间结束的,梦中的徐涟止嘴角无意识溢出一丝笑意,终于快要出现了,还未长大的,年少时期的季韵兮。
五官出挑的她,从小就极具辨识度,即便被绑着,一双乌黑的眼睛依旧亮的发光,透过梦境都能感受到,她临危不惧的机敏和隐藏不住的愤怒。
“不要挣扎了,老实待着,我不会动你们的。”稚气的,听来仍是少年的,属于徐涟止自己的声音。
嘴里绑着布条不能说话,季韵兮只能呜咽着表达反抗,手握刀柄的少年纹丝不动,随后梦境中的画面开始飞速变快,谈判、放飞信鸽、杀人,刀尖调转方向,对准季韵兮稚嫩的脸庞。
然而她浑不在意,只对着她阿娘的尸体痛哭流涕、声嘶力竭,少年半蹲下来,掰着季韵兮的脸强迫她看向自己,全身黑衣包裹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根本辨别不出面貌。
快进的画面骤然停住,少年把沾满血的刀放在地上,扶正已经崩溃,虚弱到瘫倒在地的季韵兮,解开塞住她嘴巴的布条。
此时的季韵兮已经不叫喊了,她直击灵魂的声嘶力竭,已经耗尽了所有的精力,那双发光的眼睛,透出来的是了无生趣与绝望,她明白自己做什么都没用了,阿娘已经死了,就在自己眼前,彻底地失去了。
沙哑暗沉的声音,一字一句的从那张被勒肿的红唇中蹦出来:“为什么?”
徐涟止的整颗心都揪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