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宴是被冻醒的。

实验室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几台待机仪器闪烁着微弱的电源光点，像古早录像机的噪点。

他动了动僵硬的脖子，金属操作台的寒意丝丝缕缕透过薄毯侵入后背，更有一股阴风，正从他被解开的大敞着的领口里灌进来，激得他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费力的抬起眼皮向上望，正上方的天窗大剌剌地敞开着，透进一丝微弱得不知道是凌晨还是深夜的天光，也将那股子红桃区特有的湿冷的气毫无阻隔的放了进来。

旁边有人幽幽出声，声音在空旷寂静的黑暗里格外清晰，还带着点熬夜后的沙哑：

“醒了？”

庄宴一个激灵，猛地扭过头。

齐苦苦正倚靠在一个细长的植物标本玻璃管旁，玻璃管里泡着一株已经大到会被人怀疑是不是修炼成精怪的大王蕉。

实验室应急灯亮起，惨白的光线从他侧后方打过来，勾勒出他修长却过瘦的身影。

他脸色在光影下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青白，鼻梁上架着的眼镜片反射着冷冰冰的光。头上又顶了那个装满水的透明鱼缸，里面几条红鱼慢悠悠的摆尾，水波在光影下荡漾出诡异的粼光，头发都被压的扁塌。

庄宴撑着发软的手臂坐起身，毯子滑落。锁骨下包扎好的伤口传来隐隐的钝痛，唤醒了他一些不怎么美妙的记忆。

“我怎么了？”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齐苦苦站直了身体，头顶鱼缸里的水因他的动作轻轻一晃。他朝庄宴走来，拖鞋拍在瓷砖地板上声音很清脆。

“实验出了点问题，你晕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你饿了”。

他在操作台边停下，镜片后的眼睛审视着庄宴，停顿了一下，才问：“你之前接触过脑母？”

庄宴被问得一懵，下意识摇头：“没有，我连脑母这东西，都是这几天才从你这儿听说的。”

他说的是实话，脑母这个名词对他而言确实是很新颖。

齐苦苦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头顶的红鱼吐了个泡泡。

“好。”他似乎接受了这个答案，“那我换个方向问，你接触过……和大脑有关的特殊生物吗？或者说，能直接作用于、甚至‘攻击’他人大脑的东西？”

空气骤然安静了几秒，只有鱼缸里细微的水流声。

庄宴沉默了一瞬，想了很多，最后望向镜片后那双细长的眼睛，他，他妈妈，齐霁，齐苦苦，四个人的眼睛几乎一模一样，是狭长而上挑的丹凤眼。

他以前小时候就不会在齐苦苦面前撒谎，哪怕时隔近十年，他也不认为自己能在齐苦苦这种观察力变态的人面前能说谎且不被拆穿，齐苦苦疑心重，他要是胡说还可能引来更多不必要的隔阂。

于是，他点了点头，坦诚道：“准确的说，我接触到的是有自主意识的人类大脑，一共两次，去年年底在尖角区脑立通工厂见过，前不久在方块区巨神明的神殿中也接触了。”他补充了关键细节，“而且，每次接触到的时候，我都感受到了剧烈的头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直接攻击了大脑，但是杀掉它以后这种症状就会缓解。”

庄宴不是傻子，实验中剧烈的疼痛刺激和之前几次感受到的头痛虽有程度差异，但内里的感觉都是一致的。

今天实验过程中的异样不是没感觉到，只是发觉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大脑……”齐苦苦眉心一蹙，他忽然想起了几年前漂浮城区的一个案件。

而今天实验中，庄宴的症状确实像受到了“脑母”标本的信号攻击，和庄宴说的接触“大脑”的症状类似。

可攻击的触发和具体原理是什么？

结合之前他和齐雪莱调查的东西以及庄宴展现出的一些特性，他也有一点猜想。

“等我再验证验证，”齐苦苦说，“我有点想法，但还没完全想通。想明白了，再和你说。”

庄宴点了点头，虽然很好奇但也没再追问。他了解齐苦苦，这人嘴严起来，撬都撬不开。他猜测脑母和之前脑立通真知道的产生自主意识的大脑有些关系，毕竟这很难不让人联想。

其次齐苦苦听到自主意识的大脑也没有意外，明显掌握的信息比他多，他现在需要等待。

实验室一时寂静。

操作台有些冰凉，实验室好像少了什么……他侧耳倾听，又环顾四周，实验室里的机器运作声似乎醒来就没听到了。

庄宴猛然回头，发现存放小女孩的仪器不见了。

“那小孩人呢？”庄宴心头一紧，直接跳下操作台，实验时的虚亏还没能完全恢复，落地时腿一阵发软，他踉跄了一下，连忙扶住台沿稳住身体。

齐苦苦条件反射的微微向前倾了半步，手也抬起了几厘米，但见庄宴自己站稳了，他又立刻恢复了那副冷淡姿态，悄无声息的收回脚和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你晕过去之后，”齐苦苦语气没什么波澜，“实验室里的一多半仪器都被连带停工了，她的呼吸机是第一个停的。”他顿了顿，“停了几分钟，情况就急转直下，我只能通知研究所后勤，让他们连人带维生仓还有呼吸机，一起搬去楼下医疗处的临时监测室了。”

意思是，在他昏迷、生死未卜的时候，那个小女孩也因为这场意外被匆忙转移。庄宴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有些脱力的重新躺回了冰冷的操作台上，望着方方正正的天窗，漆黑的天空有些隐隐绰绰的星星。

齐苦苦看着他这副样子，眉心跳了一下。他没说什么，转身走到墙边的低温冰柜前，打开，从里面取出了一支用塑胶密封管妥善封装好的试剂。试剂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奇异的浅绿色荧光。

他拿着试剂走回操作台边，看着躺平的庄宴，突然伸手，用冰凉的密封管尾端，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庄宴的侧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