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宴等人到达红桃区仅剩的陆地时,天色已经亮了大半。云层裂开的那道缝越扩越大,阳光从后面挤出来,把水面照得发白。
那是一片高处的坡地,几栋还算完整的建筑立在上面,屋顶没有塌,墙没有倒,门框上还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字迹模糊了,看不清原来写的是什么。
坡地前面的水面上,十几艘船歪歪斜斜地停着,有的翻了,有的半沉,有的被绳子拴在一起,漂在水面上晃晃悠悠。岸上的人忙忙碌碌,神情麻木。
而慈蝉正在水里扎猛子。
他光着膀子,裤腿卷到大腿根,露出两条被水泡得发白的腿,一头扎进水里,再冒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根粗长的木梁。他把木梁拖到岸边,岸上几个人伸手接过去,码在旁边的木料堆上。木料堆已经很高了,歪歪扭扭的,用绳子捆着,看样子是要搭什么。慈蝉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又转身往水里扎,刚吸了一口气,余光瞥见远处漂来的船,整个人顿住了。
岸上一个小姑娘正在接过弧形区来船带来的包扎用品,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子卷了两道,露出细瘦的手腕,怀里抱着一箱药品,正往旁边临时搭起来的棚子里搬。看见又有船靠岸,她把箱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朝这边走过来。
庄宴三人的船缓缓靠岸。
船底蹭着水下的碎石,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姣姣第一个跳下去,水没到她的膝盖,她蹚着水走上岸,把枪往肩上一甩,开始跟已经上岸的机械师对接物资。
扶光随后下船,站稳之后回过身,把庄宴从船上牵了下来。因为失血,庄宴从船上下来时颇有些头重脚轻,踩进水里的时候晃了一下,扶光的手立刻收紧,攥着他的胳膊,等他站稳了才松开。
岸上的人纷纷投来警惕的眼神。几个正在搬运物资的男人停下动作,手按在腰间的工具上,盯着庄宴和扶光看。其中一个年纪大的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会儿,认出了庄宴,脸上的线条松了一下,冲旁边的人摇了摇头,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几个人的手从腰间放下来,继续搬东西。
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从棚子里跑出来,浑身上下的布都皱巴巴的,眼镜歪在鼻梁上,手里还攥着一卷绷带,看见庄宴立刻露出笑容。是快快研究所的研究员,姓李,庄宴在研究所混日子的那几个月,他负责红桃区那个重病小姑娘每天的体温测量和换药。他跑过来在庄宴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落在他缠着绷带的手腕上,笑容收了一点。
“庄先生,您怎么……”他的话没说完,被姣姣一把拽走了。快快研究所隶属于生物研究所,和机械师公会的几名管理者都相熟,姣姣扯着他的袖子,把他拖到物资堆旁边,开始清点药品的数量。
慈蝉从水里扑腾着往岸边游。他游得比那些多尾蛇怪还快,手臂抡得像风车,溅起的水花比船桨拍起来的还大。
庄宴和扶光从来不知道他水性这么好。
爬上岸的时候慈蝉浑身湿透,水顺着裤腿往下淌,光膀子上挂着水草和碎木屑,光头上还沾着一片树叶。他顾不上擦,爬起来就往庄宴这边跑,光脚踩在碎石上啪嗒啪嗒的,跑到庄宴面前,一句话没说,一头扎进庄宴怀里,搂着庄宴的脖子嚎啕大哭。他比庄宴高半个头,弯着腰,脸埋在庄宴的肩窝里,哭声闷在庄宴的领口,震得庄宴脖颈见的皮肤发麻。
庄宴被他扑得往后退了一步,扶光从后面撑了他一下才稳住。庄宴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拍了拍慈蝉的后背,掌心贴着他湿透的皮肤,能感觉到那具身体在抖,抖得很厉害,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气都喘不上来。庄宴也是无奈,叹了口气,拍了拍慈蝉的背全当安慰。
他都忘了,慈蝉其实还很小。
剃了光头,长了高个子,平时一副沉稳寡言的样子,打起架来比谁都凶。可他才十九岁,比阿休还小一岁。十九岁,泡在水里泡了两三天,从死人堆里往外捞人,眼睛底下全是青黑,嘴唇干裂,手背上全是伤口,指甲缝里嵌着泥和碎肉。
红桃区善水的不多,他撑了很久了。
慈蝉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从庄宴肩膀上抬起头,眼眶和鼻尖红红的,脸上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海水。他低头在庄宴肩膀上蹭了一把,蹭了一袖子鼻涕,又转过身,扑向扶光。
扶光比庄宴高,慈蝉扑过去的时候总算是有了点依偎的安全感,他搂着扶光的腰,哭得比刚才还凶。扶光的手抬起来,悬在半空,顿了一下,落在慈蝉脑袋上,拍了拍。
慈蝉在他怀里滚了一顿,鼻涕眼泪全蹭在扶光的救生衣上,边哭边说那些天的事,说得断断续续的,夹着大片的哭腔和鼻音。扶光站在那里没有动,任他蹭,任他哭,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但手没有从慈蝉脑袋上拿开。
庄宴站在旁边看着他俩,况思荣也靠在船边看着,岸上离得不远的居民们也看着。一个光头大个子搂着两个人高马大的纯人类青年嚎啕大哭,那画面实在不太美观。有人偏过头去,有人低头假装在忙自己的事,不过实在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终于,慈蝉哭完了。他从扶光怀里退出来,用胳膊抹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扶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救生衣,橙色的衣面上已经被抹匀了,湿漉漉的,他脸上的笑意没变,但手上动作很诚实,解开卡扣,把救生衣脱下来,叠了两折,放在旁边的船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