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思荣推开舱门的时候，一股裹着辣味的热浪扑面而来，把她整个人从寒夜里捞了回来。

她愣了一下。

桌上不知什么时候支起了一口便携电煮锅，锅里的汤底正咕嘟咕嘟冒着泡，红油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翻涌出细碎的金光。桌子周围摆满了拆开的冻干包装袋，蘑菇、笋干、鱼片、粉条、豆腐块，花花绿绿铺了一桌。楚豫正拿着一把剪刀拆最后一包冻干肉卷，喵喵蹲在他膝盖上，尾巴尖垂下来，时不时扫过桌沿。

庄宴坐的位置正对着舱门，最先发现了她。他把手里正在撕的蘑菇包装袋放下，抬眼看过来。

“人走了？”

况思荣点点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扶光已经从旁边探出头来，朝她招了招手。“过来吃饭。”

他说着，顺手拍了慈蝉的光头一下。“去给你况姐拿套碗筷。”

慈蝉正盯着锅里翻滚的红油看得出神，被拍得一激灵，光头在灯下晃了晃。他连忙站起来，长腿一迈跨过长椅，从储物柜里翻出一套密封包装的碗筷，又噔噔噔地跑回来，把碗筷规规矩矩地摆在况思荣面前的空位上。

“坐这儿坐这儿，”慈蝉指了指扶光旁边的位置，语气殷勤得像在招呼贵客，“这位置好，离锅近。”

况思荣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来的时候发现庄宴已经把她的蘸料碟倒好了，花生酱底，撒了一小撮干葱花，知道她不爱吃香菜，也贴心的没放。

她拿起筷子搅了搅，转头问扶光：“怎么想起来吃火锅了？”

庄宴替扶光答了。他把撕好的蘑菇片倒进锅里，用筷子拨了拨，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轻快的笑意。“刚刚楚豫整理物资，把齐苦苦囤的东西全翻出来了。冻干食材一大堆，调料也有好几瓶，火锅底料都配好了——估计是他自己打算偷偷涮来吃的。”

好在种植区没少种辣椒用来掩盖变质食物的异味，火锅底料的鲜香麻辣从旧地球被保留了下来。

他说着，忽然弯起眼睛笑了一声。

“齐苦苦小时候很爱吃火锅。”

扶光正用筷子夹起一片薄得透光的藕片在锅里涮，闻言侧过头来。“那我们吃掉他的东西，没事吧？”

庄宴偏头看着他，想了想。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放在桌上推给扶光看。纸条是齐苦苦落笔的，字迹端正有力，内容是“你的钱和卡都在背包第三格，密码我也知道，就当交换——齐苦苦留。”

“我的钱和卡都被他拿走啦，”庄宴把纸条折好，丢进了垃圾桶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就当是交换。”

纸条是他上船后在外套兜里发现的，齐苦苦手快，都不知道何时把它塞了过来。

扶光嘴角一抽，低头把涮好的藕片放进庄宴的碗里，又伸筷子去夹蘑菇。

他最爱吃蘑菇了。

慈蝉举着筷子，早就按捺不住了。他的筷子尖在锅沿上碰了两下，又缩回来，再伸出去，再缩回来，像一只不知道该从哪下嘴的雀。锅里的红油翻了个大泡，溅了一滴汤在桌上，他往后一仰，光头差点撞上后面的舱壁。

“这个怎么吃？就是把东西放进去涮就行了是吧？我看着怪热闹的。”他盯着锅里随着沸水翻滚的肉片，喉结上下滚了滚，筷子还是没敢伸进去，“以前只听说我师傅说过，没吃过，闻着也太香了。”

况思荣被他的样子逗笑了，伸手把他筷子按进锅里。“放进去，数几个数，夹出来，蘸料，张嘴——就这么简单。”

慈蝉如获至宝地把筷子插进锅里，认认真真地数了五个数，然后夹出一片牛肉，在蘸料碟里打了个滚，塞进嘴里。烫得他嘶嘶吸了两口气，但眼睛立刻亮了，含混不清地说：“好吃！这个好吃！”

“诶？你个和尚能吃肉？”楚豫夹了一片笋放进嘴里慢慢嚼，嚼完了才开口，语气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

慈蝉不在意地摆摆手，“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我师傅告诉我的，虽然不知道他从哪儿听来的一句话，但是我觉着还蛮有道理的。”

楚豫切了他一声，随即看向桌边还没拆封的食品，“都是冻干食物，水煮了能把原本的味道还原个七七八八吧。现在这环境能吃到这些，已经很奢侈了。”

“是啊。”庄宴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蘸料碟，目光落在锅里翻涌的汤面上。热气把他的眉眼蒸得有些模糊，他的声音也跟着变得轻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上次吃火锅，还是我八岁吧好像。那会儿食物还没现在这么短缺，我爸妈带着我和齐苦苦，四个人围着一个比这还小的锅，抢肉吃。”

他说到“抢肉吃”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翘，可惜很快被一丝

扶光没有说话。他拿起漏勺，在锅里捞了一圈，捞起几片刚变色的鱼片，手腕一偏，全倒进了庄宴的碗里，只留了一片给自己。鱼片片落在料碗中，叠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山包。他把漏勺放回锅里，筷子尖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吃。”

只有一个字。庄宴低头看着碗里那堆鱼片，愣了一下，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塞进嘴里。鱼肉软嫩多汁，烫得他舌尖发麻，他嘶了一声。

楚豫和慈蝉毫不留情地笑出声来。

身边的人又适时得递上来一杯凉开水。

看庄宴不再吐着舌头嘶嘶叫了，扶光这才转过头去看况思荣。他的筷子在碗里轻轻搅着，声音放得很平，脸上挂着不经意且和煦的笑容。

虽然完全没掩盖住他八卦的本质。

“那小孩儿走的时候怪伤心的吧？都听见他哭了。”

舱内忽然静了半拍。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慈蝉嚼肉的声音也停了，筷子悬在半空中。只有喵喵不为所动，从楚豫膝盖上探出脑袋，伸爪子去扒拉桌上一袋没拆封的鱼丸。

况思荣的筷子顿了一下。她把嘴里的鱼片咽下去，觉得嚼进嘴里的东西忽然没了滋味，像是舌尖上的味蕾一瞬间集体怠了工。她叹了口气，筷子尖在碗里戳了两下，把一块豆腐戳碎了后夹起失败。

“等回来了我再找他好好说说吧。”

慈蝉把嘴里的肉咽干净，小心翼翼地看着况思荣。“况姐，”他抓了抓光头，耳朵尖有一点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原因，“你也并不是不喜欢他嘛，干嘛不考虑发展一下？”

楚豫闻言，筷子尖在碗边停了停。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眼看向况思荣，带着一种很安静的探究。

况思荣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和他对视了一瞬，然后低下头搅了搅蘸料碟里的蒜泥，蒜泥在酱中细细碎碎，像一圈一圈转不出去的纹路。

“在一起了不一定对我们两个好呀。”她说，语气放得很轻快，轻快得像是刻意把什么东西压在了尾音底下。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快，只够挂住半秒就掉了。“而且，我确实还没有勇气去谈一段恋爱。”

“啊？”

这话说得很诚实。诚实到桌上出了慈蝉这个傻小子以外，没有其他人接话。锅里的汤还在翻滚，一朵香菇浮起来，转了两圈，看没人临幸它，又沉下去了。

楚豫看着况思荣静祥的侧脸，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收回来。他放下筷子，腾出一只手，拍了拍旁边还在懵懵懂懂等着听答案的慈蝉的光头。手心拍上去发出轻轻的一声响，慈蝉被拍得往前倾了倾，锅边的热气扑了他一脸。

“小孩儿少打问，吃菜吃菜。”楚豫说。

庄宴和扶光坐在桌子另一边，一个在夹肉，一个在喝汤，都没有插话。庄宴把涮好的一片鸭肉放进扶光碗里，扶光接过去的时候两个人的筷子碰了一下，在汤面上方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