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思荣低头吃了一口豆腐,抬头看了一圈围着热气腾腾的锅坐着的几个人。慈蝉正和楚豫抢最后一片素毛肚,筷子打架打得热火朝天,喵喵趁乱叼走了一颗鱼丸,被扶光发现后捏住了猫脸。庄宴把刚涮好的蘑菇一片一片往扶光碗里夹,夹得扶光终于出声制止他,说你再夹我碗要冒出来了,庄宴笑着说哪有那么夸张,又夹了一片放上去。
扶光爱吃蘑菇,这大家都知道。
她把豆腐咽下去,拿起筷子,从锅里捞了一片藕,放进了自己碗里。
热气蒸腾起来,在舱顶的暖光灯下聚成一层薄薄的白雾。锅里的红油还在不知疲倦地翻滚,辣椒和花椒的香气混着冻干食材复水后特有的味道,把整个船舱填得满满当当。
慈蝉抢毛肚失败了。
他的筷子被楚豫灵巧地挑开,那片毛肚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进了楚豫的碗里。慈蝉发出一声悲愤的闷哼,“你个机器人吃的这么起劲做什么?又不能吸收?”
“嘿你小子!”楚豫立刻横眉冷对,“搞人机歧视是吧?我要去告你……”
喵喵趁乱又从扶光膝盖上探出爪子,目标明确地扒拉走了第二颗鱼丸,叼着就跑,尾巴竖得像一面旗。
“你的猫又偷吃了!”慈蝉指着喵喵控诉。
扶光低头看了看空了的袋子,又看了看已经缩在沙发角落里埋头苦吃的喵喵,表情毫无波澜,“猫都比你能抢。”
慈蝉气哼哼地转头,发现况思荣正在往他碗里放一片刚涮好的毛肚。他的气焰顿时消了,摸着光头嘿嘿笑了两声,夹起来就往嘴里塞。
庄宴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筷子在碗里慢慢搅着。他碗里的鱼片已经凉了,眼睛却没能从桌旁的几人身上移开。
很久没有这样过了。
上一次这么一桌子人围在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他想了想,得一年多了吧。
从前他不习惯被人靠近,不习惯被人关心,更不习惯被人夹菜。可扶光的筷子才没管过他习不习惯。
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个凉了的鱼片堆成的小山包,又看了一眼旁边正在往慈蝉碗里捞豆腐的扶光。扶光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的小臂,手腕上还沾着一滴水,不知道是汤汁还是洗菜的时候溅上的。他的动作很自然,给慈蝉捞豆腐,给况思荣盛粉条,顺手还拿纸巾擦掉了桌上溅出来的辣油。他做着这些事的时候,眉眼是舒展的,嘴唇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很顺手的事。
可在两个钟头之前,这个人还沉默地靠在他肩膀上,睫毛都不肯动一下。
庄宴知道明醒那件事还没有过去。它不是一顿火锅能涮掉的,也不是一群人热热闹闹坐在一起就能蒸发干净的。它还在扶光心里,只是被暂时被他藏起来,被碗筷碰撞的声音、被慈蝉抢不到肉的大呼小叫、楚豫慢悠悠的毒舌、况思荣那声不动声色的安慰——轻轻地盖住了。
庄宴把凉了的鱼片夹起来塞进嘴里。辣味从舌尖一路烧到喉咙,他吸了吸鼻子,分不清是被辣的还是怎么的。
扶光忽然转过头来看着他。
庄宴嘴里还塞着鱼片,腮帮子鼓着,一脸茫然地回望过去。扶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从桌子底下伸出手,在他膝盖上轻轻按了一下。
庄宴把鱼片咽下去。他悄悄把手伸到桌下,覆在扶光的手背上,拇指在他虎口的薄茧上蹭了一下。扶光没有转头看他,嘴角的弧度却更弯了一点。
“况姐,”慈蝉含着一嘴粉丝抬头,含混不清地问,“褚师墨是从红桃区赶来见你的吗?他没回上面?红桃区现在怎么样了?”
况思荣摇摇头,“他是从漂浮城区下来的,红桃区的避难区已经建好,鹤辛也担当起来领导人的责任了,不用太担心。只是他跟我说,漂浮城区现在乱成一锅粥了。”
慈蝉一脸震惊。“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楚豫反问。
“庄宴教唆齐霁给上面投放了病毒,不乱才奇怪吧?”
“只是齐苦苦无聊得的时候研究出来的臭屁弹而已,里面混了超强安眠药,用来放倒那些远程控制蛇怪的研究人员而已。”庄宴解释道,“我还没那么丧心病狂哈。”
“这样啊。”楚豫把最后一片笋夹进碗里,顺便把试图偷笋的喵喵推回沙发上,“那你呢小光头,问来问去把我们都了解了,现在不如说说你师傅的那个远程联络技术?我想象中,他就想个养鸽人,而你就是个小鸽子,放出来以后始终能找到回家的路。”
说罢他为难地看了慈蝉一眼,慢悠悠改口,“算了,还是小秃鹫吧。”
慈蝉气了个仰倒。
况思荣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她伸手去拿水杯的时候发现杯子空了,扶光顺手给她添满,她在接杯子的时候抬头看了扶光一眼。
“谢谢。”她说。
“客气什么,之前在风车区责备我把猫喂得太肥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客气。几天没见生疏了啊。”扶光笑着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况思荣嘴唇嗫嚅两下,最终还是决定把那句话说出来,“说实话,喵喵真的太胖了,现在比之前还胖,你不能纵容……”
喵喵变肥的罪魁祸首楚豫心虚地端着碗坐到了庄宴另一侧,眼睁睁看着扶光被训话。
看扶光难得呆滞的眼神,庄宴也露出了不忍直视的表情。
“在一起不在一起,不是给别人看的。也不急于一时。自己舒服最重要。”被况思荣训得双眼无神的扶光看她恢复了正常的样子,难得出口开导了几句。
实则是想转移话题。
况思荣的筷子顿了一下。
慈蝉终于从那句“秃鹫”的打击中恢复过来,抓了抓光头,从锅里捞了一筷子粉条放进况思荣碗里,说了句“况姐你多吃点,你都瘦了”,然后转头又跟鬼鬼祟祟捞肉的楚豫抢起了刚下锅的肉卷。
锅里的汤底已经煮得有些浓稠了,红油不再翻滚得那么激烈,只偶尔冒几个懒洋洋的气泡。桌上没拆封的食物还不少,被统一放回冷鲜柜,塑料袋挤压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庄宴看着一桌子残局,忽然说了句很煞风景的话。“这锅谁洗?”
沉默持续了零点五秒。慈蝉第一个指向楚豫。楚豫面不改色地指向慈蝉。况思荣指着楚豫。扶光指了指自己,被庄宴一把把手按下来。
“你涮了一晚上蘑菇,不用你洗。”
快快在电子屏上弹出一行字——“航行中,暂不可使用厨房用水,建议船头一位。”
庄宴想了想,“待会儿一起去吧,锅不洗不行,之后还得用呢,大半夜的,一起也安全点。”
虽然话这么说,但没有人真的站起来去收拾。大家都还坐着,碗筷摊在桌上,杯子里的水凉了,喵喵已经在沙发上团成了一个完美的金色毛球,尾巴尖搭在鼻子上。窗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水,月光把礁石的轮廓勾成一排沉默的剪影。舱内的暖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舱壁上,分不清谁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