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林蔽日,一片苍翠之色。
璇玑牵着骏马,慢悠悠在青木树海里散步,丝毫没有狩猎的打算。
时不时有三四个贵族少年从她身旁打马而过,无一不是锦帽貂裘,肩头立着精心豢养的苍鹰,神采飞扬,呼朋唤友的笑声惊飞枝头雀。
“殿下,为何不打猎?”
“殿下,要不要跟我们一起!”
“殿下,等我博得头筹,将赏赐献于你如何?”
然而面对少年们的好意,璇玑只是一一摆手拒绝,找了个阴凉的树下,用随身携带的小刀,剖开一个蜜瓜,慢文斯理地坐着吃瓜。
蜜瓜是秋苑猎场特供,淡黄色的瓜肉清凉甜蜜,极是解渴,几块瓜肉下去,原本有些干涸的嗓子瞬时如同流淌了清泉一般。
可惜就是没有肉。
她无不遗憾地想着,等公子景过来——刚刚他看见有一头獐子扑进林里,便追了过去,说是回来带獐子肉烤给她吃。
有一说一,公子景烤肉的手艺堪称一绝。
她正望眼欲穿地等着公子景,不料公子景没等到,却听见身后的树丛后,传来一阵低低的抱怨:
“不是我说,之前皇太女搞什么太元新政,折腾一通,现在又回到原点,压根就是小孩子过家家,瞎胡闹。”
“可不是嘛,她还要各地举荐直言敢谏之士,我们被举荐到帝都,现在又直接撂到一边,家都不好回。帝都米贵,久居不易啊……”
“唉,别提了,当初皇太女推行新政,说什么寻求古今治乱之由,长治久安之道,最后办成啥了?两个老师都被她害死了。这次叔父要我参加春猎,我一个儒生,手不提肩不能抗的,居然只能用这种法子讨好陛下……”
璇玑知道说话这群人的身份了。
他们应该都是太元初年,被各地郡守举荐来帝都的有才之士,其中不少人原本是要当作国之栋梁培养,只可惜……
她微微敛眸,浓密睫毛覆盖住眼底的暗色。
许是生活不顺,壮志未酬,儒生们无一不是满腹牢骚,就在此时,不远处响起一阵咳嗽,打断了几人的抱怨。
抬眸看去,只见罗颂带着随从前呼后拥地过来。
最先说话的儒生赶忙止住话,向罗颂行了行礼:“叔父。”
他生得一副好样貌,目若朗星,眉飞入鬓,虽着素布儒衫,却自带一股清逸温润的书卷气。只可惜璇玑一想到他背地里骂自己,再好的样貌都没兴趣欣赏了。
罗颂没有直接理会他,而是翻身下马,向着不远处坐在树下的璇玑拱了拱手,然后才睨了一眼侄子: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罗元,还不赶快向皇太女殿下行礼?”
意识到眼前少女是皇太女,以罗元为首的三名儒生瞬时变了脸色,纷纷向璇玑行肃拜礼:
“见过皇太女殿下——”
等璇玑让他们都免礼平身,罗颂捋了一把胡须,幽幽笑道:
“殿下这是真的不打算参加狩猎了?那老臣可对春猎的头筹势在必得了。不过这样也好,殿下不争不抢的话,来日陛下生下新的皇子,殿下一定能当个宽和仁爱的好皇姐。”
女帝不在跟前,他又麻利地将自称换回了“老臣”。
左右都已经同皇太女梁子结下了,即便罗颂对璇玑彻底服软,但师太傅和叶少傅的两条人命搁那里,璇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放过他。
他还不如趁着璇玑没有称帝,好好盘算一下给女帝保胎,然后趁着自己还有口气在,扶持新的皇帝登基。
罗颂既然是抱着这个念头,自然话里话外,都拿女帝腹中的麟儿来刺一刺璇玑。
可惜罗颂的意图落空,面对他的讥讽,璇玑只是擦了擦手上的蜜瓜汁液,笑道:
“是啊,如果母皇诞下麟儿,我自然要当一个好姐姐,对弟弟妹妹关爱有加,替母皇分忧。”
罗颂一拳打到棉花上,满满都是无力。
半晌,才扬起手,命令罗元和一众随从:“走!”
他就不信,到时候人人都带着猎物回来,只有皇太女双手空空如也,她还能在陛下面前笑得出来。
相比于罗颂的小算盘,璇玑却很坦然。
她既然已经在母皇面前做出了一副不与他人争的模样,便不能食言。否则被有心之人说了去,倒成了她虚伪。
等璇玑一只蜜瓜吃完,公子景总算姗姗来迟。
他一下马,便提了提骏马一侧的网兜,向璇玑笑道:
“瞧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璇玑抬眸看去,发现是一头刚出生几个月的小獐子,体肥肉嫩,烤起来最是鲜嫩可口。
看见公子景的好意,璇玑弯了弯眼睛:
“那我就期待一下成果了,你可得在我的烤炙上多涂一些蜂蜜。”
公子景答应一声:“你的喜好我难道还会忘了不成?”
他一边让随从拿着小獐子去河边清洗料理,一边挽起袖子,亲自捡拾枣木枝,准备搭个烧烤的木堆架子。
其实春猎出行,随从都带了铁叉、铜炉,但公子景却觉得,非得是这样才有野趣。
更何况,给心上人烤肉,他心甘情愿。
见公子景忙活,璇玑也不好意思空着手,于是也蹲在地上,和他一起精挑细选烧烤用的木柴。
“我听说……刚刚有几个少年向你打招呼。”正捡着木柴,公子景忽然开口。
“是有几个,好像是什么尚书令家的公子,沈卫尉家的堂弟……”璇玑回忆道。
公子景“哦”了一声,眼里却闪过一抹暗色。
“怎么啦?”璇玑好奇道。
公子景摇了摇头,“没什么。”
半晌,还是忍不住试探道:“他们恐怕想着讨好殿下呢。就连罗御史的侄子,我看都样貌堂堂……”
故意顿住。
眼角余光却暗暗留意璇玑的神色。
璇玑大大咧咧一挥手:“谁?没看清。”
又笑道:“他们哪有你长得好看。”
公子景这才松了口气,提着的心落回肚子——他就是说,一群死狐狸精,也不看看自己的模样,还想趁着他不在的时候勾引殿下。
他不动声色转移开话题:“殿下知道吗?刚刚我回来的时候,看见罗大人在带人捅一个狐狸洞。”摇摇头,“恐怕罗颂还对陛下赏给你的那件狐裘念念不忘呢。”
璇玑耸耸肩:“他再怎么念念不忘,狐裘都被母皇赐给我了。”
又道:“也不晓得他能打几头狐狸,狐狸这东西可不好对付。”
公子景笑道:“我看你是想说他别狐狸没打到,惹得一身骚吧。”
他鲜少这样促狭,但偶尔这样一次,才显得更像这个年纪的少年。
见公子景说出了自己没出口的话,璇玑便不再做声,免得话传进母皇耳朵里,让母皇觉得自己对罗颂过于苛责。
在封建社会,皇权大于天,宠臣宠臣,有个“宠”字在前,那便是储君都要敬上三分的人物。
就是不知道,罗颂到底能得意多久呢。
璇玑表示拭目以待。
可惜璇玑还拭目以待没多久,便再次见到罗颂和罗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