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的马蹄声如急促的雨点般响起,罗颂与罗元一前一后地从林中奔了出来,神色狼狈,衣服下摆均是破破烂烂,仿佛被什么撕咬过。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马蹄声里还夹杂着几声悠长而凶狠的狼嗥,“嗷呜——”的声音在林间回荡,愈发显得阴森可怖,令人毛骨悚然。
就连璇玑那匹平日里颇为神骏的黑马,也像是感受到了空气中的危险气息,不安地刨着蹄子,鼻孔里喷出粗重的气息。
狼?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狼?
璇玑和公子景果断起身上马。
只可惜为时已晚,四面八方,层层叠叠都是灰白的狼影在涌动。
正当璇玑紧握着弓箭之际,公子景突然弯弓搭弦。
三箭齐发,声音爆裂如鬼哭,擦着璇玑的身侧而过!
温热的鲜血溅了璇玑一脸。
璇玑僵硬地扭过脖子,正看见一头半人高的灰狼向后倒窜。
那狼毛色灰扑扑的,额头、心口与喉头,正插着三只羽箭——就在她愣神的片刻,这畜生竟悄无声息地绕到了身后,尖利的獠牙已经蓄势待发,幸好被公子景及时发现。
见璇玑沉默,公子景低声道:“别怕,有我在,没事的。”
璇玑其实想说自己没那么娇弱,但看见少年一双温润如春山的眼眸,还是将话吞了回去——他在关心她呢。
“怎么办,叔父,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里……”罗元被吓得两股战战。
“闭嘴!”罗颂心下烦躁,没好气地呵斥侄子,“要不是我让你带人捡狐狸的时候手脚麻利点,怎么会让它们的血腥味引来野狼!”
璇玑蹙眉。
果然是他们做的好事。
她就说吧,卷什么卷,自己倒霉不成,还连累别人!
面对群狼的包围,公子景缓声道:“我们可以点燃烽火求援。”
——为了保证安全,秋苑猎场从建成之初,里面便设有十二座烽火台,台与台之间以青石甬道相连,寻常时间一直有士兵在上面驻守观察,遇有猛兽出没或意外情况便燃烟为号,以便及时救援。
所以,秋苑猎场猛兽虽多,但百年来真正发生的意外,寥寥无几。
想起这件事,罗颂赶忙掏出火折子,然而怎么点也点不着。
还是公子景从随身携带的皮囊里摸出一块洁白如脂的油膏,拿火折子点燃后,向着落叶堆一扔!
熊熊火焰瞬间腾起,随着黑烟的升空,林间很快掠过数十道玄色身影,羽箭搭弓的轻响在空气里连成一片。
“属下救驾来迟,还望皇太女殿下、夏侯公子、罗大人恕罪。”
为首的卫士抱拳道。
他们一共来了六人,是距离这里最近的烽火台驻守的卫士。
即便狼狈至此,罗颂仍强撑着开口:
“我……我以总提调的身份命令你们,不惜一切代价阻止狼群!”
璇玑无语,都这个时候还不忘自己的狩猎总提调的头衔。
难不成头衔说出来野狼就会怕了,就会不咬人吗?
相比于罗颂的慌乱,公子景的声音清朗如玉石,似是带有能镇定人心的作用,缓缓道:
“我以前听附近的老猎人说过,狼群捕猎前会观察猎物的弱点,避免与健康成年的猎物正面冲突。直到猎物陷入困境,再由狼王领头,发起攻击。”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面无人色的罗颂与罗元二人,落在璇玑微微发白的脸上时,语调不自觉放缓了些:
“如今这些野狼虽围得紧密,却只是低低地龇牙,没有一头敢真正上前。依我看,狼王恐怕还在暗处观望。俗语说擒贼先擒王,不如我们暂且按兵不动,等它现身再合力迎敌,也好节省些力气和羽箭。”
其实以公子景的贵族身份,本不应对野狼如此了解,奈何璇玑嘴馋,就喜欢吃最新鲜的烤肉,所以他隔三差五就得带着小厮往猎场跑一趟,带些新鲜猎物回来。
“别听他瞎说!” 罗颂的怒吼骤然炸响,他死死攥着马鞭,指节泛白如骨,“有多少箭都给我射出去!一箭都不准停!”
卫士们握着弓弩的手僵在半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都成了聋子吗?” 罗颂的声音因恐惧变得尖利,仿佛生锈的砂纸在刮擦木头,“我说的话你们也敢不听?给我放箭!谁敢抗命,回去就按军法处置——杖毙!”
“军法处置” 四个字像块巨石砸进死水,卫士们浑身一颤。
他们都是戎武出身,自然知道军法二字的份量。六个人脸色铁青地对视一眼,终是咬着牙拉开了弓弩。
“咻咻” 声接连响起,十几支利箭划破空气。
可不知是心慌手抖,还是被血腥味冲乱了心神,箭矢大多擦着狼身飞过,只寥寥几支射中目标。
突然,璇玑注意到左侧有头灰狼始终没动,它的毛色比同类更深,一双绿幽幽的眼睛死死盯着张卫,身体缓缓压低,脊背拱得像张绷紧的弓,尾尖还在微微抽——那是狼发起攻击前的征兆!
“左边!”
璇玑的提醒刚出口,那头灰狼已如离弦之箭般扑起,四爪带着尘土腾空跃起,尖利的獠牙在暮色中闪着寒光。
张卫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惊叫,整个人便被狠狠撞下马背。灰狼精准地咬住他的喉管,张卫的双腿在地上徒劳地蹬了几下,幅度越来越小,最后彻底瘫软下去,只剩下一双圆睁的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死了?
来救他们的人,就这样,轻易死了?
璇玑深吸了口气,总算出声:“听公子景的话,不要轻举妄动。”
罗颂却道:“还不继续射箭,保护贵人!殿下与公子若是出了什么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因为恐惧,也因为罗颂的命令,卫士们只能接连弯弓搭弦。
利箭如密集的蝗群般扑向狼群,然而箭才一射出,惨叫声接连响起,两名身着铠甲的卫士被灰狼扑倒在地,鲜血洇染开一片暗红。
紧接着,罗颂将距离自己最近的罗元,用力朝着狼群一推!
“叔父!”
罗元的惊呼声卡在喉咙里,身体已经跌下了马背。
随后,罗颂提起缰绳,靴底狠狠踹在马腹上,那匹枣红马吃痛,发出一声嘶鸣,载着他头也不回地朝着密林深处的出口狂奔而去。
面对这一情况,一股寒意慢慢爬上璇玑的脊背。
她明白了,从一开始,罗颂就让卫士们射箭吸引狼群注意,让罗元寸步不离地跟着自己,分明是早就在盘算着用他们当诱饵!
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踩着别人的血往外跑。
简直该死!
想也不想,璇玑从箭囊里抽出一只羽箭,搭在弓上后,瞄准罗颂仓皇逃窜的背影射了出去。
“咻”的一声锐响,箭头没入罗颂的肩胛骨,瞬时炸开一朵血花。
璇玑握紧长弓。
她这一下,罗颂不死也得伤他个十天半月的。
想什么代价都不付出,就丢下他们逃跑?没门儿!
与此同时,公子景一扯缰绳,座下的白马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入狼群!他俯身一捞,稳稳将昏迷的罗元拽上马背,动作干脆利落,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策马返回后,公子景将罗元放在地上,然后深吸一口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对璇玑道:
“狼王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