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巴得意至极,见大启的军队毫无反应,便高声大喊:“若是怕了我们,便大开城门恭迎我们进去,无需像那几个将军,白白丢了性命!”他马背上的马鬃被大风吹得翻飞,大草原养大的马果然不一样,皮毛油亮光滑,这种马能日跑千里,马上的人数天都不觉得疲累。
陈启带人出了城门,克莱巴见终于有人出来了,却是个白面小子,不由得哈哈大笑:“战场刀枪无眼,小将军可得小心,若是春日怕冷,咱们再为你们添上一把火暖暖身子!”
陈启皱皱眉头,未来得及说什么,突然听到激越的鼓声从城门上传来。
他抬起头,只见尚吉击过军鼓后,将手中鼓锤扔下,瞬间已搭好弓。那强弓巨大威严,两端所刻兽首威风凛凛,显然是他所送的那把。
“狗贼!你说是你放的火?”她问。
克莱巴先是惊讶,随后毫无顾忌地回答:“哪来的野丫头?对,正是本将!”
“那你睁大眼睛,看清楚我是谁。”
克莱巴这才抬起头仔细望向城门上的人,天色晃眼,他眯起眼睛,只隐约看见那扇翻涌的红色斗篷,像燃烧的烈火。还未反应过来,下一刻,遥远的箭奔至眼前。
箭直入眉心,他应声落马。
从抬头到中箭,也不过一呼一吸,但整个战场都随之凝滞。
陈启愕然,又如同早有预料一般,立刻举起手中的剑向全军下令进攻。
大启的军队涌出城门,因主将伤亡而发愣的敌军队伍在迎敌后才恢复了动作,迅速地与他们纠缠起来。从高处望去,铁青色与深土色逐渐交融,鲜红色不时渗透其中。
陈启走近已倒在地上一命呜呼的克莱巴,正要砍下他的头颅,此时,第二支箭却越过他的耳边,正中克莱巴左胸。
陈启沉默不语,侧身到一旁,回首看城门上的人。
第三箭和第四箭一齐到达,射中他的腹部。陈启很清楚,这不只是杀敌,更是复仇。
第五箭和第六箭射中双臂,接下来各有两箭射中双腿,随后手掌和脚踝各中一箭,箭头没入草中。
城上的人挽弓将之后的两箭射向双眼,最后两箭射向咽喉。
箭停下了,早死了的敌军将领被扎了满身的箭,宛如一只刺猬,被钉死在荒野,身下的土地被血染红。
一共十八箭,每一支箭有小指粗,都是能穿透甲胄的力度。
*
尚吉无心恋战,她知道这次决战一定会胜。
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她下了城门,却没有杀向敌军,而是纵马向一条无人的小道前进。
半刻钟后,她站在地势较高的山头上,俯瞰着下方,听风流动的声音。
东边过去正是刚才开始的那场大战;西边这头也并不岁月静好,一小拨人正骑马赶往战场。
尚吉取下背后的弓。这把弓刻着虎、狼几种猛兽,很重,拉开需要的力气也很大。她为了能拉动、拉稳这把弓练了很久,练了很多个清晨到午夜。
她看着草原许久,终于,点燃了一支箭,将火焰射向远方。然后是第二支、第三支……这次,也是十八支箭。
草原开阔,附近水源不多,加上风大,黑烟很快升起,吹向赤狄的营地。又过了一会儿,火焰闪烁着,愈烧愈烈,迅速地吞没初春的草。赤狄人的叫喊声、马蹄声、草木焚烧的味道,逐渐弥漫到她身边。
陈灼说,父亲、将士们的尸骨与泥土融为一体。
去年冬天那场火的代价,今天春天你们需以同样的方式予以偿还。
陈启会说,火攻代价颇大,所破坏的山林原野、伤害的草木鸟兽,都可能是大启的损失。
她的回答是,战争的代价不分大小,战争从来都代价巨大。
她斩开脚边那斥候手脚上的麻绳,说:“你回去报,说我是沙洲尚子芃将军的女儿,尚吉。”
*
大启和赤狄的兵马在原野中厮杀,正当大启逐渐占据优势时,一小批赤狄的兵马从远方奔来,接着,战场中的一部分赤狄军突然倒戈,转头刺向同胞。
这是怎么回事?陈启感到意外,转瞬又忽然明白了——赤狄的老单于,此仗过后,凶多吉少。
随着敌军倒戈,大启的军队很快占据上风,敌军那抹深土色逐渐被铁青色蚕食,宛如棋盘上的棋子,已无力扭转败局。
大启胜了,可陈启却沉着脸,感觉被耍了。
此时远处却飘起浓烟,越来越重、越来越黑,正是刚才赤狄援兵来的方向。至此,在赤狄军队后方观战的人脸色一变。
“图尔满将军,后方军营烧起来了!”来报的人面露惊恐。
原本气定神闲的主帅图尔满终于从座椅上跳下,显露出凶恶的神色,低声咒骂——在开阔的草原上纵火,这中原的人当真是心狠手辣!
他立刻指挥人回去,命令道,东西都不要了,清理好一条界限,不能让大火烧到赤狄人居住的帐篷边界。
他本欲借此仗,在混乱中夺权。但这大火一下子烧断了回路,军队无法马上折返,他原先所有的安排都打了水漂。
“中原人,给我等着!”他咬牙切齿,掰断了左手大拇指上的扳指。
他要成为新单于,他要中原沃土!
陈启遥望着远处的浓烟,叹了口气。
“大启元和十八年,赤狄多次扰我边境,朝廷遂出兵镇压。十九年春,本宫与大将军、丞相一道,以火攻断绝敌军退路,我军一举获胜,赤狄溃败求和。丞相尚子芃临危受命,多次逼退敌军,斩敌八十五人,于决战中英勇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