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琬是在清莲亭用午膳时才知道,今日碰到的那个青年,正是雅集真正的主人、她被邀来都城的原因——太子。
她原本只是不爱和这么多不熟的人坐在一块闲聊陪笑,所以偷偷跑出来。得知自己是对当朝太子出言不逊时,她有点无奈了。她没想到太子长这样,毕竟她也没见过。私传太子画像是大不敬,而“英俊潇洒”之类的都是套话,更何况坊间一直流传的都是“力大如牛,一顿能吃三只羊”云云。她不是官家女儿,只能道听途说。
王家虽是衡城名门,两朝以前就出过不少文臣,但是由于一些政治变故,从某天起祖宗便立训:王家后人不得入仕。此后,家族就恪守这个准则,两袖清风,视清誉远重于性命,这也是王家在乱世安身之本。即便有族人在当地官府做事,也只是给郡守县令他们做些参谋论辩。
此番王琬被邀请,既是因为王家声名显赫,又是因为为官者中有不少王家学堂当年的学子,当然,还因为王琬本人素有“才女”之名。
冲撞了贵人,王琬担心的是若有降罪,王家会受牵连,百年的书香门第就会被她玷污名誉——她本人是不在乎,可王家有上百族人,叔伯婶娘姨母舅舅,她会被念得烦死,说不定会成为王家第一罪人,麻烦大了。
她太阳穴突突跳了下,干脆不去想了,转头看着莲塘。
可是……她心里却觉得太子殿下并不会记她的仇。
清风送来荷花的香气,芳香盈袖,绕在指尖上。
她原本并不想告诉对方自己的名字。
那时在墙上听到那个青年的声音,她回头看,墙边的身影挺拔如松,又温和如玉,静静等着她说话。经过他身边时,清淡的檀木香若有若无。她不想显得对朝廷官员无理,还是回答了。
于是她只能当做没见过他,在午宴上一言不发。雅集是筛选的一道流程,真正受邀参加太子生日宴的,只有一半人,另外一半都会各回各家。想到这里,她的心就放下了。
*
王琬倒是安心了,可眼下,已到傍晚,尚吉才有空到东宫殿内兴师问罪。
“哎哟我说太子,你这想的哪出?”她一脚踢开门,身上沉甸甸的首饰还没摘下。
宫女在为陈启更衣,他要换件衣服去给皇后问安。
他随口回答:“只是请你替我排除一下胆子小的姑娘,毕竟胆子太小当皇后挺难受吧。”
“真会使唤人。那事情办好了,我有赏吗?”
“去御膳房领吧,今天中午你爱吃的菜都让他们再做一遍。”
“了不得。”好明显的敷衍,“为什么感觉你提不起精神,你心里有事?”
“……陈灼呢?他不是跟你一起来的吗?”
“他送宗正卿夫人回去了。陈启,你是不是不喜欢那些女孩儿?没关系啊,再找找呗,反正你也不缺这一天两天的。”
“小吉,你以前不是喜欢过一个乐师吗?那是什么感觉?”宫女走后,陈启冷不丁问道。
“我怎么记得,都多少年了……啊?你有看中的人了?”
原来如此,尚吉恍然大悟。陈启是要拿她当幌子,应付那些姑娘们呢。而且这么看来,应该还是最近喜欢上的,他都来不及改这次的集会。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我只是特别留意到她而已。”
“谁啊谁啊,哪家的千金?”
陈启没说话。
“不是大户人家的姑娘?”
“她家里没人在朝廷当官。”
确实有些姑娘是因为家世才被邀来的,比如某些关内侯、援助过皇室的名门望族的后辈,难怪他发愁呢。
“所以你希望其他人激流勇退,而不是由你亲自选定或拒绝……你自己也在犹豫啊。”
“是,”陈启承认道,伸手拉开了门,“我很犹豫。”
尚吉看着他的身影随拉开的门消失,这才明白,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不一定就快乐,内心也可能是如此不安和犹豫。
陈启走向椒房殿,身前是打着宫灯的小路子,身后是小金子和六个宫女,后头还跟着八个侍卫。
天色已经慢慢暗了,宫里点上了一盏盏灯,光亮从近及远,像巨大的书页翻过,不到一刻钟,整个皇宫都亮起来了。
作为太子,他大可以直接钦定喜欢的人做太子妃,可对方会愿意吗?他自己又是真的喜欢王琬吗?仅仅见过一面,于情于理都太过轻浮。
其实他早就听说过王琬。
第一次听说,她是王家不世出的才女。第二次听说,是从前坊间流传那个琴师画师的宫廷轶闻时,尚吉给的一个名字,叫梨花先生,他继续查,才发现那正是王琬。
陈启知道了王琬,知道了梨花先生。
他以为喜欢写那等无稽话本的,是一个故作高深、强说愁绪、沽名钓誉的轻浮男子;他以为王家的千金才女,是个仁义道德、诗词歌赋日日挂嘴边,从不离经叛道的女子。
既是,也不是。
这两者再怎么冲突,也不及今日树梢头碰到的冲突——不顾形象爬到墙上,粉裙珠链的清丽少女,或是握着竹箫蹙眉不展、没有笑容的冷淡小姐,哪个才是真正的王琬?
*
陈启犹豫于这也许是段没有结果的感情,可他却不愿轻易放弃。
尚吉既然答应他,要让他痛快跟喜欢的人携手一生,就绝不会让他犹豫、错过、后悔。她在东宫等到陈启回来,问到了对方的名字,翌日,就一封帖子把这个叫王琬的姑娘邀到了御花园。
御花园可不在桂宫,是在未央宫里,加上是被南阳君单独约见,听说此事的大家都不明就里。
“南阳君?”除了昨日一见,王琬也多少听说过这个昔日的丞相千金。在清莲亭她虽然全程发呆,但也留意到南阳君跟几个女孩挺聊得来的,一会儿问家中几个兄弟姐妹,一会儿问爱吃什么爱玩什么,感觉比太子殿下本人还上心。
别人或许觉得尚吉是想先捏一个软柿子,但王琬却认为是她昨日独自离开雅集被发现了,皇后请南阳君问她的话。
她叹了口气——最怕麻烦事了。
在御花园中,远远看到王琬款款而来时,尚吉心想,原来陈启喜欢这类型的啊。
王琬不是让人惊艳的长相,脸蛋和周身打扮一样素净,头上戴的不是珠宝而是鲜花,远远看去像一整块无瑕的玉。
往这边来时,王琬只看到了尚吉,但走得越近看到的人越多。她本以为这次见面只有她们俩,结果来了一瞧,这亭子中,赫然站着四个人,还有两位没见过的世家公子。
尚吉咧个大嘴看着她笑,陈启轻咳一声掩饰尴尬,陈灼和府峥嵘躲在旁边看天,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的作用是什么。
王琬只好规规矩矩给每个人见了礼。
“这位是太子殿下,你昨天见过的。你别这么生分,大家年龄相仿,见面就是朋友了,你快坐!”尚吉把王琬按到座上。
“请问南阳君,今日唤民女过来是……”
“聊会儿呗!”尚吉指指桌上的水果瓜子儿,一声清脆的“咔”在她嘴里炸开。
王琬轻轻皱眉:“可能是我没问清楚,我需要做些什么呢?”
“王琬姑娘……”
“民女字,韫瑶。”
“韫瑶姑娘,”尚吉放下手里的梨,“你是大名鼎鼎的衡城第一才女,我从前就听说了,昨天人多,没来得及跟你说上话,所以回去后马上给你发了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