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凌眼皮一跳，没有声张，只是拍拍手上灰尘，转身退出高府。

刘康在大门口监工，见周凌头也不回地走，愣了一瞬，连忙提袍跟上去，还不忘朝崔小吏挥手使眼色，示意他一同去追。

然而周凌穿街过巷，步履如风，毫无拖泥带水之意，刘康没追几步就扶着墙喘起粗气，衣领湿了大片，再抬头，哪还有周领队影子。

“人呢？！”

他回头瞪向同样气喘吁吁的崔小吏：“跟丢了？跟个人都能跟丢？！”

崔小吏低下头，嗫嚅道：“舅舅，我一直跟着你啊……”

“废物！”刘康一巴掌拍在墙上，震得袖口的灰簌簌往下落，他狠狠剐了崔小吏一眼，“愣着干嘛？叫车啊！”

……

马车在望月楼门前停稳。

冯春喜率先跳下车，躬身挑起侯爷马车的车帘，满脸堆笑：“沈侯爷，望月楼是宁州老字号，掌勺师傅曾进宫为圣人献菜，这儿的招牌别处可吃不着。”

沈镜悬靠在车壁上，淡淡嗯了声，没动。

冯春喜僵住，急忙笑着补充道：“侯爷放心，下官已让人清场，留了景致最好的雅间，还请您赏光。”

沈镜悬依旧没动。

冯春喜挑着车帘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只好讪讪收回目光，侧头看向对面尤御史。

尤宵驰手里转着茶杯，见状，若无其事地朝冯春喜笑笑，道：“冯刺史莫要心急，侯爷等到人，自然就下车了。”

冯春喜脸上发僵，见侯爷势必等到高府消息才肯罢休，只得退后几步，如同镇宅石狮守在车旁，一动不动地候着。

没多久，周凌出现在巷口，见他走近，车帘掀开一角。

“屋内尸体面容俱毁，起火原因还需调查。”周凌凑到沈镜悬耳边汇报，言语简短干练，“人跑了，鹰已去追，不过……”

他压低声音，斟酌再三才开口：“听闻她与高县尉素日交好，临走前举止也略显古怪，属下暂时无法判断……鹰、还会不会回来。”

沈镜悬听完，青筋一跳，眼神顿时犀利起来：“你也听说那传闻了？”

周凌不语，避开他眼神，点点头。

沈镜悬沉默片刻，好容易平复下情绪，才不客气地说道：“若真如传闻所言，以她性格更不会顶着罪名一走了之……”

他这才发觉自己说多了，清清嗓子加了一句，“更何况民间传闻，最信不得……先顾好眼前事吧。”他声音不高不低，像说给周凌，又像说给自己，很快便换了话题，“尸体呢？”

“烟雾太大，仵作说要等一炷香时间才可进场验尸，算时间、应该快了。”

话音刚落，一阵车轮声传来，刘康从马车上跌下来，汗珠也顾不上擦，一溜小跑到冯春喜跟前说了几句。

“顾知语？！”冯春喜失声喊了出来。

沈镜悬听到这名字，抬眼与尤宵驰对上视线，二人眼神交流一番。

他脸色显而易见阴沉下去，目光一撇，像两把利刃直直插进冯春喜身上：“冯刺史，这就是你们为本侯备的见面礼？”

谁知，冯春喜完全无视了侯爷反应，失神片刻才垂下头赔罪，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悲伤：

“请、沈侯爷恕罪，下官未曾想到高溪会孤注一掷，甚至搭上一条人命……冯某必竭尽全力给您个交代，还请侯爷稍安勿躁，再给下官们一个机会。”

“我没给你们机会么？”沈镜悬却不搭腔，假笑一声，“你们早有线索，非拖到今日，当着本侯的面，如此兴师动众地让人跑了，冯刺史，你倒说说看，想让本侯怎么跟圣上交待？”

他思路清晰，一语道破此次抓捕的漏洞。

冯春喜闻言，浑身一抖，扑通一声跪下去。

“侯爷息怒！”

他伏在地上，伤感终于压抑不住迸发而出：“既如此，我便和您说实话……”

“知语、顾知语是恩师之女，恩师临终前将她托付于我，下官本该好生照拂，却不想她竟走上这条不归路……”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几分，满是自责：“下官心中仍念旧情，想给她一次戴罪立功的机会，万万没想到也给了高溪这厮灭口的机会……”

他说不下去，以袖掩面，肩头微微颤抖。

这番演说情真意切，巧妙把“围而不捕”解释成“手下留情”，连消带打，将沈镜悬的质问化解了大半。

倒也解释得过去。

沈镜悬沉默几息，方要开口再诈他一轮，拳头忽而捏紧，面色跟着白了几分。

他强撑着未露声色，连尤宵驰都未注意，却被冯春喜看个正着。

冯春喜虽跪在地上，眼角余光一直没离开过侯爷，自然没漏掉他的微表情，立刻抬起头，满脸关切：“侯爷？侯爷可是身体不适？”

“侯爷千金之体，下官已备好薄酒，为两位大人接风洗尘，至于追捕高溪、查验焦尸之事，交给下官来办便是，等有结果了再请侯爷定夺，不急于这一时。”

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侧身引路，步子不急不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尤宵驰早也等腻，作势便要下车，跟着递过来台阶：“冯刺史说得是，到哪儿等不是等，你说是吧……师兄？”

片刻后，沈镜悬扶着额角摆手。

冯春喜连忙低头行礼，直等到沈镜悬进了门，嘴角那抹关切的笑才慢慢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