谧园与县尉府隔了几条大街,没走几步,周遭乱哄哄的议论声险些掀翻马车顶棚。
“听说没?县尉家被围了!”
“出啥事了?莫非真和那戏本有关?”
“谁知道啊,我看刺史县令全去了,阵仗可不小。”
县尉府门口小路被围得水泄不通,里层是官府衙役,外层是平头百姓。
刺史县令的马车先到,衙役见状加紧驱赶,但前头围观的铁匠仍不依不饶,那些个看热闹的更不肯散去。
“高县尉借俺的铁锨还没还呢!”
“去去去!别添乱!铁锨少就少了,影响官府办案,少的可就是脑袋了!”
“你还犯上官瘾了?有种现在砍啊!”
正争执不下,十余名黑衣人从巷口如鬼影涌入,浑身戾气让人不敢不躲,人群这才慢慢让开条路。
乌木马车徐徐驶入,车身四周镶金嵌银,四柱暗雕腾云蛟纹,阳光之下粼粼泛光,浮夸至极。
等到车身停稳,尤宵驰一跃下车,腰带一角扬起险些将玉佩甩飞,看似匆忙间才换上了青袍官服。
此时,车侧侍卫将车帘半系,沈镜悬换了一身紫绸衣袍稳坐车榻,仅露出下半张冷冰冰的脸。
冯春喜早早在车旁候着,半弓着腰,眼神在两位大人间左右滑动,看尤宵驰边整理衣领边点头,立即挥手向大门前刘康示意。
刘县令随即冷喝一声,吊着嗓子喊道:“破门!今日定将这对狗男女绳之以法!”
命令一下,县衙官吏迅速上前,一脚踹开大门,一窝蜂冲进院内。
可让众人没想到的是,府内竟寂静一片毫无人气。
刘康伸头向内张望无果,回头瞟了一眼,见尤宵驰黑着脸用手扇风,胆都要吓破了。
他用袖口擦擦额头汗滴,埋怨地看向身旁崔小吏,那人头都快埋进衣领里,小声喃喃着:“我一直盯着大门,没人出来啊……”
砰!
话音未落,回应他的是突如其来的一声爆响。
“走水了!”
仅仅数秒,一条火舌像被激怒的红蟒蓦地蹿高一截,浓烟应声从天井中冒头四散。
街上瞬间炸开了锅,人群四处逃窜,暗卫蜂拥而至将马车护至中心。
尤宵驰反应快,一个健步冲回进车中,“快撤!”说着便让车夫后退。
见此混乱情形,沈镜悬伸手一挥,一旁周凌点头领命,三步并两步冲入府内。
冯春喜躲在车侧,眼看周凌离开,暗呼不妙,一边指挥车马后退,一边试探性与沈镜悬说道:“沈侯爷,怎能劳烦您的人出手呢,还请您与御史快快避难。”
沈镜悬紧盯远处余烟,视线未移开高府大门,沉思片刻又喊了一人出列:“鹰,你也去。”
一小个子应声而出,动若脱兔,冯春喜连阻止机会都没有,就如离弦之箭般飘然离去。
随后,沈镜悬一把扯下车帘,清悠悠飘来一句:“冯刺史不如先想想,若人跑了,你们该如何交差吧。”
冯春喜登时不敢多话,向刘康使个眼神,而刘康顿时面色凝重,顾不得危险,挺着肚子就跑进院里。
……
东厢房已被火焰吞没,滋滋作响、一片狼藉,但奇怪的是,火光像被单独隔离在窗台,仅一墙之隔,院子里也只微微燥热。
周凌踏进院子时,浓烟滚滚而出,裹着一股奇异的焦糊味,忽然,他眼角一斜,迅速向西面耳房扫视一眼。
虽被火烧动静盖住,但他确信,自己听到的绝不是风声。
“周领队?”他身后暗卫出口询问,“要不要先救火啊?”
周凌目光锁在一边,低声回复道:“不急,火烧不起来,等。”
没过一会儿,几个衙役提着水桶奔来,水泼上去却压不住火,火苗晃了晃又继续上攀。
另几人拿了湿棉被往火口上罩,反被浓烟呛得连连后退,这时有人喊了句“北门井近”,一群人手忙脚乱地往北边跑,一片嘈杂声后,水渍混着焦灰,踩得黏糊糊的,全是泥印。
“咔哒——”
当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在火场时,西耳房中木窗开合一响,一直监视的周凌视线瞬间转移,身形一晃已掠至门前,一脚踹开房门。
然等他跨进房内,只匆忙瞥见一道背影消失在窄巷之间。
他刚要去追,一阵疾风擦肩而过,身后暗卫不知何时窜到身边,一个大跨步从窗沿翻身而出,回头还向他竖了个拇指。
周凌眉头不由一皱。
"快,别让他跑了!"
刘康这会儿才有所反应,涨红着脸厉声下令,一群人又风风火火地朝院外涌去,救火的、追人的、抬水的,一时间混作一团,竟比热浪还要热闹几分。
周凌虽有疑问,但还是顺势退回大院。
短短数息,火已经扑灭,浓烟却更重,焦味缓缓散去,隐约透出一股淡淡的木香。
周凌趁人无备绕到厢房侧面,伸手在墙根处摸了一把,沾了一手灰,紧接着他顺着外窗向内张望,砖缝里渗出的黑水似乎沿着墙根洇开一片,一直蔓延到对面墙角下——
一具焦尸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