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仆人轮番叫了……实在没法子,小人只好求小姐开恩,帮帮忙。”
见面前管家不依不饶,她叹了口气,还是跨过了门槛。
“尤御史。”
尤宵驰半边脸埋在袖子里呼吸均匀,一只耳朵耳朵露出来被灯火映得泛红,像真的睡死了。
秦韶闻等了几息,语气更淡了一些:“人走光了,不必再装了。”
这时,尤宵驰肩膀轻微一顿,终于慢慢抬起头,眼底那层水汽散去,清亮的像颗核桃。
他没着急说话,伸手端起醒酒茶喝了一口,眉毛一皱,又搁下了。
“苦的。”他说。
“醒酒茶自然是苦的。”
尤宵驰仰头看她,大厅灯光已熄,仅存的微弱侧光将她脸照得柔和几分,眼神依旧是那般不近人情,他忽然轻笑一声,问道:“秦小姐是专程来看我?”
“路过。”
“路过得这么巧?”
“既然醒了,我便告辞了。”
“别!”他急忙开口挽留,“你怎么看出我是装的?”
秦韶闻垂眸向下:“你袖口是湿的。”
尤宵驰低头一看,袖子上有一片浅色痕迹,不细看根本看不出,他索性把袖子往桌上一摊,掩不住偷笑:“秦小姐好眼力,推杯换盏间都无人发现,被你一眼看穿了。”
秦韶闻眉梢微动却没接话,她权衡片刻,抬眼直视他,直言不讳道:“你来宁州做什么?”
“你又来做什么?”尤宵驰坐起身,姿态松弛如常,把问题原封不动推回去。
秦韶闻沉默许久,只是看着他,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还记得离宫前一夜,先生敬了我等三道茶。第一道滚水新沸,叶沉翻覆,其色鲜红透亮,入口苦烈绵长,名为「赤」;第二道水温稍降,叶展浮水,其色金黄澄澈,入口温润清甜,名为「衡」;至于第三道……”
她说到这,停了下来。
尤宵驰低头把玩着空酒杯,指甲擦过青瓷边缘发出一声脆响。
“然后呢?第三道呢?”他追问道。
秦韶闻顿了顿,接着说:“第三道,因故未饮,只知水已离火,茶沉杯底,其色淡如琥珀,名为……「守」。”
尤宵驰抬起头,目光毫不避讳迎上去,温存化成轻蔑,口中还是笑盈盈地反问:“哦?那秦小姐以为,第三道茶是何滋味?”
“盏冷香留终不散,守得云开月自明。”她抿着嘴,吐出最后一个“明”字,盯着尤宵驰许久,“守心、守志,自然先苦后甜。”
尤宵驰稍作停顿,紧跟着答复:“秦小姐鸿鹄之志,可惜尤某没这个福分,没进过宫,不知这三道茶的规矩……今日我记下了,改日若有机会,定请你喝上、这第三杯茶。”
秦韶闻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收,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眼中的光暗了下来,她望着对方,缓缓开口:“大可不必,既如此,你我已没什么可谈。”
她转身要走。
“秦韶闻。”尤宵驰头一次直呼她的名字,“待在公主身边,你不觉得憋屈么?”
秦韶闻步子一顿,没有回头。
“若你想摆脱秦家,我同样可以帮你,让你风风光光,再无人欺,为何甘愿做她的走狗。”
秦韶闻站在门槛边,背对着他,肩头薄衫微微扬起一角。她没吭声,裙摆擦过石阶,抬腿离开。
空荡的大厅里,尤宵驰盯着她消失的方向深深咽了口气,端起苦茶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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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堂书斋里,烛泪在铜台上积了厚厚一层,傅从荣坐在书案后,手杖斜靠在扶手旁。
他年纪大了,一入夜便容易疲乏,但今夜,他眼里冒火,丝毫没有困意。
余总管敲敲门,躬身进来,脚步放得格外轻,生怕动静太大,把面前主子的火给点燃。
傅从荣没抬眼,没好气地开口:“说吧。”
余总管清清嗓子,紧忙汇报道:“回大人,这是文书房调来的底档:「王英儿,十七岁,一年前买入府中,因面上胎记安排在浣洗房做事,两个月前拨入前院,专事端茶丫鬟。」”
傅从荣随手一翻,前几页是入府名册,盖着傅府的新印,中间是近几月的差派记录,王英儿出现在茶水班名单上,最后附上身契副本。
一切似乎都合情合理……除了一个破绽。
茶水班的姑娘是他府上门面,一个个都是精挑细选,即使不是美艳动人,也个个眉清目秀。一个面有胎记的粗使丫鬟,凭什么调入前院端茶。
他合上纸页,指尖在「王英儿」三字上点点,抬头问:“我差你去调个文书怎么调这么久?身契还是张副本?”
“我去问的时候,当值的说已经备好,直接取来就是,但……”余总管犹豫一下,才继续说,“王英儿的身契前几日被管身契的许管事借出,久久未还,府上只留有副本……我觉得蹊跷,又查了其他出借记录,发现他每隔一段时间便借出张身契再无归还,巧的是,这些奴婢没多久便被打发出府。”
“我便去找老许,结果……”
他顿了一下。
傅从荣终于抬起眼皮:“结果什么?”
“他在自己屋里……自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