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过啊,跟居委会说过,跟邻居也说过。”老爷子摆摆手,“都说我想多了,老了耳朵不好,幻听。后来我就不说了,说了也没人信。”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老年人特有的、看透世事的平静:“小伙子,你是调查员,我说了你可别笑话。这楼啊……有点不对劲。但我一个老头子,也说不清楚哪里不对劲,就是感觉。”
“什么感觉?”
“像……有什么东西,在这楼里住了很久了。”老爷子压低声音,“不是人,是别的东西。它很安静,不闹事,但你总能感觉到它在。”
“您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感觉的?”
老爷子想了想:“有好几年了。大概……四五年前吧。那时候楼里人还多些,后来慢慢都搬走了。也不是都搬走了,有些是租出去了,但住不久,租户换得勤。”
他顿了顿,又说:“对了,前几年还有个年轻人来找过我,问楼里的事。他说他也是调查员,但不是你们这种。”
“什么样的年轻人?”
“三十来岁,戴眼镜,挺斯文的。他给了我一张名片……”老爷子起身,在抽屉里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张已经泛黄的名片。
我接过来看。名片上印着:“民俗文化研究所,周明远,研究员。”
下面是联系电话和邮箱,电话已经被划掉了,手写了一个新号码,但那个号码现在打过去肯定是空号。
“他问我楼里有没有怪事,我说了声音的事。”老爷子回忆着,“他听得很认真,还拿本子记。后来他在这楼里转了好几天,有时晚上也在。再后来……就没见过他了。”
“他有没有跟您说过他的发现?”
老爷子摇头:“没有。最后一次见他时,他脸色很不好,看起来很累。我问他是不是查到了什么,他说快了,但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然后他就走了,再没来过。”
我收起名片:“这张名片能给我吗?也许对我们调查有帮助。”
“拿去吧。”老爷子说,“放我这儿也没什么用。”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我问了些关于小区历史、建筑年代的问题。老爷子很健谈,讲了很多以前的事——这楼刚建好时多热闹,邻居们夏天在楼下乘凉聊天,孩子们在空地上玩。
“现在冷清喽。”他感叹道,“人都走了,楼也老了。”
结束访问时,老爷子送我到门口,忽然说:“小伙子,你要是真查到了什么,记得……小心点。那东西不伤人,但它会……影响人。”
“影响人?”
“让人变得不爱说话,不爱出门。”老爷子说,“慢慢就忘了怎么跟人打交道了。你看这楼里还住着的,是不是都挺安静的?”
我回想刚才接触的几个人——201的老太太回答谨慎,202的女人直接拒绝交流,302的男人疲惫警惕,只有老爷子愿意多说些。而其他几户根本不开门。
“谢谢您提醒。”我说。
离开102,我站在一楼昏暗的走廊里。单元门半开着,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块光亮。
但光亮之外,楼梯间深处依旧笼罩在阴影里。
我抬起手腕,掩机钱的温热感此刻变得非常明显,像是有微弱的电流持续通过。
有什么东西,正在注视着我。
不是从某个具体的方向,更像是整栋楼本身。
我深吸一口气,走出单元门。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空气也比楼里清新很多。
回到小区空地上,我拿出拍立得,对着6栋的楼体正面又拍了一张照片。
相纸慢慢显影。这次的照片上,楼体的窗户反射着阳光,看不出什么异常。但当我仔细看三楼的窗户时,发现302的玻璃窗后,似乎有个人影站在那儿,正朝下看。
可刚才我去敲门时,302那个男人开门后很快就关了门,而且他看起来那么疲惫,不像是会站在窗边观察外面的人。
除非……那不是他。
或者说,不止有他。
我把照片收好,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牧玄应该快回来了。
我走到小区门口,在门卫室旁边的长椅上坐下,等他。
门卫室里的老保安依旧在看报纸,从我坐下到牧玄的车出现在路口,他连头都没抬一下。
牧玄把车停在我面前,降下车窗:“上车。”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牧玄没有立刻开车,而是先看了我一眼:“怎么样?”
“有收获。”我说,然后把下午的访问情况、302门口发现的纸条、老爷子给的周明远名片,都详细说了一遍。
牧玄听完,沉默地开车。车子驶离福安路,汇入主路车流。
“街道办事处那边呢?”我问。
“查到一些东西。”牧玄说,“福安小区6栋在2012年确实有过一次集中的投诉,关于夜间异响的。当时社区联系了房屋检测机构,检查结果是建筑结构正常,异响可能源于老旧水管热胀冷缩或外部环境因素。后来投诉就慢慢少了。”
“不是问题解决了,是住户习惯了或者搬走了。”我说。
“大概率是这样。”牧玄说,“另外,我查了住户登记。6栋目前实际居住的只有七户,其他都是空房或者出租状态。居住的七户里,有三户是老人独居,两户是租户,剩下两户是中年夫妇。”
“那302那个男人呢?”
“叫□□,四十二岁,在城西的机械厂上班,确实经常值夜班。”牧玄说,“社区记录显示他未婚,独居,没什么特别。”
“但他明显不对劲。”我说,“还有201那个老太太,她肯定知道些什么,但不愿意说。”
牧玄点点头:“晚上我们再去一趟。”
“晚上?”
“嗯。”牧玄看了眼后视镜,“有些东西,白天不出来。”
车子开回占星馆时,天已经有些暗了。亮子还在电脑前,看到我们回来,立刻说:“查到了!1999年福安小区那边真的出过事!”
“什么事?”我和牧玄同时问。
亮子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不是小区里面,是小区旁边那条路,福安路。1999年7月,有个十岁的男孩在那条路上被车撞了,没救过来。”
我心里一动:“男孩叫什么?住在哪里?”
“叫王小磊,就住在福安小区。”亮子指着屏幕上的新闻报道扫描件,“6栋302。”
302。
那个阳台衣服静止不动的302。
那个面容憔悴、警惕疲惫的男人所在的302。
“男孩的父母呢?”牧玄问。
“报道上说,父亲王建军,母亲李秀英。”亮子继续翻资料,“事故后大概一年吧,夫妻俩就搬走了。房子空了很久,后来才又卖出去。现在的住户□□是2010年买的二手房。”
1999年,男孩死亡。
2010年,新房主入住。
2012年,周明远调查,失踪,精神受损。
而现在,2023年,楼里的异响依旧存在,住户们沉默而警惕。
“那个男孩的死亡,可能不是终点。”牧玄低声说,“也许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