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尝试回忆起过去和爷爷奶奶同住的年月,却意外卡了壳,眼前仿佛理所当然一般,出现了儿时喂养的那只白猫的身影,但又飞快地闪了过去,然后他就说不出来话了。
滞涩感来得相当忽然,丧失肢体控制权就是一瞬间的事,正常人有可能会像这样突发性地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吗,谢予清并不是很了解相关知识,只觉得源自内部的某种东西飘忽得厉害,他认为自己有必要做点什么,来打破状态,却发现视线在空气中的某个点位无规律地徘徊起来,不由自主。这算什么?有意识的走神?
不平常的停顿持续了一段不算短的时间,一直等到谢予清的气息自然回落,眼神聚焦,席观玉才重新开口问道,“你还好吗?”虽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担忧,但她的声音放得很轻,这个女人总是在不被期望的时候敏锐非常。
“你指什么?”谢予清下意识地反问了回去,颇具防备姿态,那些不好的东西被迅速打包锁回了壳里,速度之快,让他自己都觉得诧异。而明白过来席观玉的好意已经是后一步的事了,“抱歉,我只是……稍微有点走神,可以说是被你带动了吧,想起了小时候住在县城的日子,有些回忆还挺难忘的,不过大多都是些小孩子间闹着玩的,有趣的不多。”
没等席观玉回话,谢予清又接着说: “烧烤很好吃,谢谢你。”他清楚席观玉不是个喜欢追问的人,但还是想尽快从这微妙的气氛中摆脱出来,便做出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自若模样,转守为攻,“我们也吃得差不多了,晚上有准备做点什么吗?”
“打算重温一部电影。”席观玉果然很配合地换了话题,“上个月剩的工资我拿来买了个投影仪,画面还挺清晰的,要一起看吗?”
在谢予清原定的计划里,夜晚的空闲时段会被用来自学Python,他们家的教育方针就是技多不压身,多会一种技能,在职场上就多一点竞争力,只不过他本人其实对计算机编程毫无兴趣,甚至连看到那些符号代码都犯怵。
可不管心里愿不愿意,把精力投入到能够提升自己的项目上,是他“应该”做的。
刚想出言拒绝,席观玉中午的发言蓦地又浮现在脑海里,连带着她谈论游戏时心满意足的神态,谢予清转而想到,自己整日满心满脑地想着不能浪费时间,要提高效率,可把时间消耗在抗拒的事物上难道就不是一种浪费行为了吗,一边是浪费时间,一边是浪费生命。
你明知道自己不可能喜欢上那些的。
兴许是酒精上头的影响,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谢予清想不分明,何况想太多容易灰心丧气,于是他鬼使神差地连电影的名字都没问一句,就点头答应了,“好啊,我陪你看。”
席观玉本来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会直接同意,闻言眉头挑起,擦拭桌面的动作略有迟疑。谢予清留意到了这一点,又想不然还是算了,但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席观玉已经恢复了常态,她用锡纸把铁签子和餐盒随便一裹扔进垃圾桶,转身进卧室调试机器,“等我一下,很快就好,两分钟。”
“不着急,你慢慢来。”谢予清看了垃圾桶两眼,又从橱柜角落找来几个装过蔬果的塑料袋,给打包好的东西重新套上一层,确保汤汁不会撒出来,这才放心跟进房间。
春季洗衣服没有那么频繁,以往需要到阳台晾晒,他都是挑在晨间洗漱的空隙,得了允许后速战速决,夜晚进入同居人房间还是第一次。
谢予清拿着喝到一半的气泡酒,自觉找了个远离同居人私人物品的地方站着,双人沙发的长度足够三个人并排,但他们相识不久,或许还是自己从隔壁搬个椅子过来更为合适,他思忖着,等席观玉弄完安排位置。
不过席观玉本人似乎对社交距离这类事情不甚在意或者说毫无意识,她从床边拖来一个小推车样式的置物架,随手把上面的笔记本电脑搁置到一旁,然后把折叠桌面翻转过来,露出里面杂乱摆放的各类零食,说:“别客气,想吃什么自己挑。我本来不怎么吃零食的,大学室友喜欢囤货,还特别大方,每次快递到了就往大家桌上一扔,现在毕业了还是这样,买吃的总有我们一份。摆在这里那可就很难忍住了,每天东摸一点西摸一点的,正好你来帮我消化消化。”
谢予清本来饭量就比一般男生要小,还有胃病史,现在是真的一口也塞不下了,他眼睛扫了两眼,指了指从鲜艳包装袋边露出一角的管状物, “等会儿,你口红好像压薯片底下了。”
席观玉嘴里发出很短的一声“咦” ,弯腰伸手捞过,“我是说怎么哪里都找不到呢。”她边笑边摇头,“这不是口红,就是普通润唇膏。这几年总感觉年纪上来了,和十几岁的时候不一样了,学生时代过得多糙啊,润肤乳什么的那都是懒得涂的,现在可不行,一到冬天还有换季的时候,就觉得皮肤紧绷得不行,嘴角还容易干裂。”
“冬天气候干燥还很容易得湿疹呢,皮肤的毛病最难治。”谢予清深以为然地点头,他也一样,身体大病没有,小问题不断,“我们看哪部电影?”
“《花束般的恋爱》,爱情片。”
如此直接的片名,不用席观玉多说,谢予清也知道是爱情片。爱情,爱情,他很快便联想到了人们谈论爱情时经常会一并提起的某样东西,觉得喉咙一阵烧灼,突然很想要咳嗽,捏住易拉罐的几根手指不自觉地向内弯曲了一下,力气不大,至少谢予清自己不觉得,但罐身却发出了回弹的轻响。
今晚可真是不凑巧,他想,童年和爱情,他最为抗拒的两个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