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予清不常看电影，但也清楚日本爱情电影以细腻含蓄的风格著称，与喜欢靠肢体语言推进关系、大肆宣扬性魅力的西方完全不同，很少出现直白的裸露镜头。

如果只是这样，应该还不至于让他出现明显的不适反应，谢予清沉吟片刻，最后也不过是轻微地呼了口气，没有吭声。

和他预期的一样，影片片长两个小时，没有任何给器官特写、强调身体碰撞的性场景，主要讲述了一对在兴趣爱好方面十分合拍的恋人，从相识到最终因为生活的压力，观念出现分歧，和平分手的故事。

类似的事情在现实生活中并不少见，每天都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发生，人们相爱的理由无外乎就那么几种，要么是被外在条件吸引，要么是在价值观上感受到了互补或者共鸣。而分手的原因也无外乎就是，人生步调不再一致，分开对彼此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对于这样的内容，谢予清本来不该有什么感触的，他对恋爱并不感兴趣，但男主人公最后在工作上精疲力竭，已经无力再去感受生活本身的乐趣、目光呆滞的模样，莫名地让他觉得毛骨悚然，以至于在影片放完以后还久久保持沉默。

反观坐在一旁的席观玉，已经完全没了先前正襟危坐、聚精会神的样子，连着开了三包零食往嘴里塞。刚开始谢予清还想这人坐得这么笔直，双手交叉搁在膝头，还时不时摸着黑往本子上记两笔，像是项目负责人旁听会议，眼底的光随时有反应，带着探究的意味，半点不松散，甚至可以说是锐利四射，全然不像是在居家休闲。

席观玉用两只手拇指和食指中间的部分夹住手机，没沾食物残渣的大拇指飞快地打字，她低着头，没看谢予清这边，“不知道你平时看不看爱情片，怎么样？还合你胃口吗？有什么想法——”

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了她，席观玉设置的铃声是《歌剧魅影》开场最经典的那段管风琴，低沉、有压迫感的轰鸣声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大半夜的，可真是提神醒脑。”席观玉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一句，起身把台灯开了，“有事为什么不能用微信说呢？非得打电话。”

“需要我回避吗？”谢予清问。

“没事的，前几天在折物上转了张音乐剧门票，买家是个高中男生，刚开始用这款软件，说有事要问问我。”席观玉接了电话，用肩膀夹住手机，顺手抽出几张酒精湿巾糊弄着擦了擦，“你是想问出二手的注意事项是吗？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发货前一定要发实拍图给买家确认，能拍摄360度无死角的视频当然更好，自己包装好不要扔给快递站，贵重物品可以买加厚飞机盒，气泡膜用双层的，不过我有被害妄想症，喜欢过度包装，你自己看情况来就行——”

谢予清挑了挑眉，有些狐疑，现在是晚上十点半，特意挑这个时间点给一名异性打电话问网上很容易就能查到的信息，目的想来并不单纯，但席观玉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还在事无巨细地喋喋不休。

隐约的男声从听筒传来，席观玉手机的通话音量开得有些大，谢予清能听见一点，那人听完咯咯笑得停不下来，半响才接着说∶“姐姐你说得这么详细，可真是帮了我大忙，明天或者下周末晚上有时间一起吃个饭吗？当是谢谢你的。”

图穷匕见，果然。

席观玉顿时安静下来，转头看向谢予清，脸色说不出的古怪，她停顿了几秒，像是在做心理建设，然后用极其冷静的语调说∶“不好意思，如果我说错了我跟你道歉，你……该不会是想和我谈恋爱吧？”

男孩没有否认，席观玉哽了一下，眉宇间溢出微妙的无言以对和不满，“我目前没有这种想法，关于票的事情，如果还有问题，可以在平台上联系我，其余我想我们没有什么好聊的。”说完她当即挂了电话，把对方的手机号和微信全部拖入黑名单。

被凝视的感觉让人厌恶，席观玉略微向前倾身，揉了揉太阳穴，看上去有些许气愤，不过她不是个会迁怒的人，“老天，我说他要我私人联系方式做什么，还以为他也和我当初第一次听音乐剧现场一样，担心收到假票了，一直到入场前都惴惴不安，搞半天原来是我想太多，人家的目的是泡妞来的。”她几乎不敢置信，目瞪口呆，“音乐剧一般都提前半年开票，谁知道自己半年以后有没有时间啊，我也是收的别人转手的纸质票，所以当面交易的。我们总共也就接触了不到半分钟时间，除了‘你好’、‘谢谢’、‘拜拜’，什么也没说。他居然说他喜欢我，开什么国际玩笑呢。”

“这下好了，看剧的心情也没有了。我本来想带上我妈一起的，收了两张连座票，她一开始说好好好，后面又嫌贵不乐意去，我这才挂了一张到网上。如果要去，不还得跟这小子见面？”席观玉脖子一缩，条件反射地搓了搓手臂，“可饶了我吧。数学组有个同事只抢到一张中轴票，她老公也想看来着，我改天问问她要不要吧，赶紧把这事解决了。”

本来想说些什么安慰她，但眼看着席观玉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大通，自己就把自己给哄好了，谢予清顿了顿，决定反过来调侃她两句，“看来你也不是一见钟情派。”他实在是被对方故意长吁短叹、吹胡子瞪眼的样子逗到了，不由失笑，“虽然这位追求者比起一见钟情，听起来更像是见色起意。”

“当然，我是坚定的日久生情派，看言情小说都喜欢细水长流型的。彼此话都没说两句的一见钟情可不就是见色起意吗，最讨厌盯着人外貌说事的。”席观玉伸了个懒腰，双腿交叠，换了个更为放松的坐姿，“作为折物好评一千多条的金牌卖家，也是头一回遇到这种事情。我喜欢的东西很杂，而且三分钟热度，经常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倒腾一堆东西回家，过两天又不喜欢了。花钱买的，总不能就这么当个搁货吧，就折点价挂折物上卖了，一来二去的，倒是从里面找到了些乐子，也可以说是成就感？耐心是职业美德，可不是专门针对那小子的，谁叫我小时候过家家就喜欢当杂货店老板呢。大学室友还给我起了个外号，闲置摆渡人。”

“我之前一直以为你是个物欲比较淡薄的人呢，看你对吃的穿的都不怎么讲究，只买刚需，收快递的次数比我还少。”谢予清意外道。

席观玉想了想，“怎么说呢，可以说是上班上的吧。我大学毕业后家里蹲了一年半，偶尔网上赚点小外快，大部分时间没什么收入，不像以前有生活费，在兴趣爱好上花钱没什么顾忌，那个时候确实是像你说的那样，没有的东西就没有，不强求，生活简单平淡但也并不缺乏趣味。我觉得就这么过也还不错，钱少有钱少的活法，我能接受。但我爸妈挺看不过眼的，说还是应该出去，赚多赚少不重要，人应该出门接触社会。”

“后来家里人不停唠叨，没办法只能出去求职，压力也大起来了，今年才好不容易进了学校当老师。我本来以为有了正经工作，人在财务方面就能自由一点了，但不是的，以前的我不一定非要进剧院看现场，看网站上免费的官摄也能很满足，可现在我会想，‘上班都这么累了’、‘人就活一次’，掏钱反而比从前更不手软了，第一个月的工资除了请我爸妈吃了顿饭，其余全花在自己身上了，一分没存下来。人就是这样的，真空环境反而能静心，但凡有点氧气都不行，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得到了就继续骚动下一个。”

“是啊，跟望梅止渴一个道理，如果不去期盼将来的幸福和幸运的话，日子很难继续下去，好像只要再努力一点，所有困难就都能被甩在身后似的。感谢人类无穷的想象力，未来永远是可期的、光明的，只是时候还没到而已。”低度酒上劲慢，酒意这会儿才姗姗来迟，原来这就是微醺的感觉，不止身体，好像连情绪都被软化了。

应着这什么都可以说的气氛，谢予清少见地说了几句不确定性很强的话，这话听起来既像嘲讽又像希望，“我们都是赌徒，都在赌未来的可能性。但我们也只要做赌徒就好。”

席观玉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虽然成为世界首富的概率无限接近于零，但得到幸福的概率其实意外的还挺高的。就比如说现在，两个人一起喝喝酒，吃吃串儿，看看电影，我觉得还挺快活的，你觉得呢？”

“谁说不是呢。”谢予清仰起头，把最后一点酒液一饮而尽，随后身体向后仰，懒散地倚靠在沙发上，“不说现在了，再艰难的时刻，偶尔也还是能从中感觉到一丝满意的。”

“嗯哼，虽然我对‘人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经常会变，但最近的看法和你一样，或许就是为了这不期而至的一丝满意吧，幸福的瞬间、爱的瞬间。”席观玉莞尔，话音未落又惊呼，“诶，你怎么把酒都喝完了，我还想跟你碰个杯呢！”

闻言，谢予清醉眼朦胧地看了她一眼，又重新举起已经空掉的酒罐，和席观玉的薯片袋子碰了一下，“为这庸常又安然无恙的一天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