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杯!”席观玉也回碰他。
两人笑作一团,闹了半天,最后各自长出一口气,心满意足地抱着靠枕歪倒在沙发上。兴许是困意上涌,席观玉把脚上趿拉着的拖鞋甩到一旁,赤着脚踩在半边绒坐垫上,阖上眼睛,还不忘拉了拉家居服下摆,半盖住腿以免着凉。
没什么酒精含量的饮料不足以让世界变得天翻地覆,却让人感觉周围似有波纹起伏,视线像隔着一层水,在不甚明朗的灯光下,人的轮廓显得愈发柔和起来,她看上去很惬意,谢予清这么想着,也把眼睛闭上了。
胃里有团热意缓缓地向上顶着拱着,暖烘烘的,脑海里思绪万千,但都是碎片,像是摸着细绳往前走,却发现前端是不同绳结纠缠而成的网,然后他又不假思索地顺着另外一个随便什么方向而去,一个念头接着一个念头的,全都飞快滑过,无法形成有意义的思考,也无法确定自己到底是睡着了还是醒着,神经是兴奋的,可意识却有些模糊。
“小谢,”可能过了约莫有十来分钟,席观玉忽然叫他名字,声音也是含糊的,“刚刚的电影,怎么样?”
谢予清于是清醒过来,但他没有睁眼,不知道席观玉是不是也是,他忍俊不禁道,“原来你还记得。”
“虽然是不小心中途说跑题了,但我的记性还没有差到那个地步。”席观玉优哉游哉地说。
“你大概要失望了,我对这部片子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觉得有点,嗯,触目惊心。用这个词来形容是不是太夸张了?”谢予清淡淡地回答道,他的呼吸声很慢,“但大部分成年人看到男主人公被工作摧残,变得疲惫、变得麻木、变得失去对生活的触感,应该都会有一种感同身受的难过吧。我的感想和其他千千万万个观众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
“那可不一定,不是所有人都会难过的。大概两个星期以前吧,我有个同学也看了,看完她发了条朋友圈,我就在评论区里跟她聊了几句,她说这些事她早就知道了,还问我‘你也工作了,难道你还不懂吗?’我说∶‘这是艺术加工过的好不好啦。’”席观玉摇头哼笑起来,“我可不想聊生活,我只想聊电影。”
谢予清都不知道席观玉到底算乐观主义者还是悲观主义者了,但他也不是没有同感,苦笑道,“生活只能享受瞬间,电影每一帧都能享受。”
他迟疑片刻才慢慢道,“既然你想听,那我再说说电影吧。开头在表现男女主人公观念的相似性时,说他们都对剪刀石头布的规则表示困惑对吧?‘布怎么能赢过石头呢,一般不都会被石头弄破吗?’我室友有考公的打算,他之前刷公基常识的时候,碰到一道题目问世界上最柔软的石头是什么,答案是滑石,用指甲轻轻一划都能磨出粉末,而世界上最硬的布是碳化硼布,可以用作防弹装甲。如果把这两种物质放进剪刀石头布的规则里,滑石软到根本切不开碳化硼布,只会自己碎掉。”
“所以如果非要深究这个问题,”谢予清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睁开眼睛,“是不是觉得我在抬杠,我的想法是真的没有什么参考性——”
“都是学理的我怎么不懂这个!”没想到席观玉半点反感都没有,语调里反而有一丝欣羡。
谢予清愣了一下,然后才勾起嘴角,“我也不懂,这不是我室友比较有刨根问底的精神吗,正巧另一个室友有着变态般的记忆力,还记得碳化硼在高中化学教材里属于‘新型无机非金属材料’的补充例子。”
“这片子上映的时候,我和一个学数学的朋友一起看的,她的关注点和你一样,刚出影厅她就从博弈论和概率论的角度跟我分析了半天剪刀石头布的规则有多么合理多么精妙。好像是叫‘纳什均衡’吧?记不清了。”席观玉笑眯眯的,指尖无意识地玩弄着衣服上的毛线,“而我,艺术生,大学根本不学离散数学,对此的了解就仅限于排列组合那些。”
“那我和她的想法还是不太相同,我只是觉得世界上不存在完全挑不出逻辑漏洞的系统,而人们需要一个规则,让游戏继续下去。”谢予清语气诚恳,“就像社会需要法律这个车轮才能运转下去,不以规矩不成方圆。比起存在的合理性,有些事物存在着的事实和赋予其上的意义要重要得多,猜拳在一些简单事情的决策上很有用不是吗?”
“所以说人在观点上是很难达成一致的,因为出身和过往经历的差异,我们眼中看到的世界其实截然不同。”席观玉的声音不疾不徐的,“说实话,《花束般的恋爱》这片子我一点也不喜欢,相似的喜好到底能代表什么呢?你和我是不是都觉得刚才的烧烤还不错,但你品尝的是口感,是味觉上的刺激,而我联想到的是童年回忆,味道如何,相比之下不是那么重要。人们就算喜欢着同样的东西,也很可能是出于南辕北辙的缘由。”
“对喜欢吃的情侣来说,你吃香菜我也吃香菜,你讨厌折耳根我也很讨厌,你调油碟喜欢加三勺麻油我也一样,想必是一个加分项吧,而这些和双方都喜欢小众作家的情侣其实没有什么不同,本质都是品味和习惯方面的默契,但如果仅仅只是如此,那叫酒肉朋友还差不多,说他们是灵魂伴侣?那世界上绝大多数的情侣想必都是天生一对。”她鼻腔里轻轻一哂,不以为然。
“但在爱情这种关系的缔造上,相似的喜好确实能起到非常显著的作用。每个人身上都是带着故事的,细究起来应该都会很有趣吧,不过人们大概率并不会想去了解一个陌生对象的内心世界,这个时候总是需要点什么共有的东西来打开话题。”谢予清若有所思,“想想也是很矛盾,爱的前提是了解,但如果不爱,人为什么会对他人产生兴趣呢?明明每天忙碌自己的事情都已经自顾不暇了。”
“向外看世界的人能够做到的吧,我们这种单位和家两点一线的内向宅家人士肯定是不行。”席观玉揶揄道,她侧过头与谢予清对视,目光温和沉静,“我并不是说共享爱好不好,但是,还不够。爱好、观点、思想这些东西,是让我看见你的基础,但真正让人与人之间尝试着互相去理解彼此的,让我与你共情的,是感受。就像我现在可能无法接受你的看法,但能从你的态度中感觉到你的认真,就像你在悲伤,我或许无法理解你为什么而悲伤,但悲伤这种感情是共通的,所以我会选择去安慰你。”
“感受……”谢予清听见自己的声音喃喃地重复着,他知道席观玉话中的“你”、“我”只是为了方便表达,并不是实际指代他们二人,但还是莫名感觉到了一种温暖的情绪,“你不喜欢这片子,为什么还要反复看好几遍?”
“谁知道呢,或许是因为害怕吧,唇亡齿寒嘛。以前喜欢的书和电影,说不定有一天就再也看不进去了,守着发售日购买的游戏连新手教程都没通过就无限搁置,哦,也许更糟,连启动软件都嫌麻烦也不是不可能。”席观玉直言不讳道,“但我不可能不工作,我只能提醒我自己,我上班不是为了别的,仅仅只是为了让自己不要饿死,你可以把这种行为视为一种自我警示吧。虽然我家里人都觉得教师这份工作很体面,但我想自己不会在学校里待太久的,如果只是单纯教书,没准儿确实是我的天职呢,可其他的……”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谢予清听懂了,他一直觉得席观玉从容自由、无拘无束,可事实是,人类的恐惧确实是共通的。
后来他们又聊了很多,一直到日期进入新的一天也没停下。谢予清回到自己房间,看了眼时间,01∶27,才意识到他们已经聊了三个小时。
尽管时间已经很晚了,但谢予清仍然没有感觉到一丝困意,他打开电脑插上耳机,在视频网站上输入了“爱乐之城”这几个字。
他以前并不知道这部电影,对此的了解都来源于席观玉刚才的讲述,她说自己其实并不喜欢看爱情片,不懂人们为什么总是相爱得那么轻易,尤其是欧美的,人真的可能因为一个眼神、一次对视就陷入爱河吗,两个小时讲爱情里的起承转合还是太局促。谢予清于是问,难道一部能让你满意的都没有吗。席观玉说那还是有的,如果只能推荐一部的话,她会选择《爱乐之城》,和《花束般的恋爱》一样都是互相欣赏的爱侣最后分手的故事,但给人的感受完全不同。她说第一次看的时候只有十几岁,当时只觉得音乐很好听,除此之外毫无感想,但大学毕业那年再看,竟然几乎整场都在流泪。她说她可能只是在角色身上看到了对理想求而不得的自己的影子。
谢予清于是便趁着今晚这股奇异的兴奋劲儿把这部片子也看完了。当片尾漫长的制作名单开始滚动的时候,他鼻尖蹭着中午刚洗过、还散发着洗衣液淡淡香味和太阳味道的枕套,进入了梦乡。
当朦胧的阳光再一次透过老式毛玻璃洒在被褥上,阳台上传来断断续续的鸟叫声,听起来像是斑鸠,“咕咕——咕”的,谢予清吃力地睁动眼皮,半响才悠悠转醒。这是连月来他第一次没有被噩梦和闹铃惊醒,一觉睡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