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若一场迢递的旧梦!咿呀呀咿——诶嚯!”
戏楼里檀板一响,满堂喧嚣霎时静了三分。
台上人脚步声嗒嗒,水袖正甩到云深处。倏然,台下发生一阵不小的骚动,桌椅碰撞,众人不满地扭头,却见个青衣公子瘫倒在地,面色青白,唇无血色。
“啧,又是林二!”跑堂的小厮见怪不怪,招手唤来两个同伴,搀起人就往二楼空厢房去。台下窃窃私语起来,戏也唱不下去了。
戏班班主赶忙上台,打躬作揖:“列位客官海涵,林公子旧疾发作,已经安置了,不妨事、不妨事!”
有人高声问:“这哥儿什么毛病?我都见着他好几回了。”
跑堂的正好下楼,擦着汗赔笑:“可不是么?每月初七准时要晕这么一回,比女人家月事还准。”
满堂哄笑。穿绸衫的胖子拍着肚皮问:“别是得了什么绝症?好好的人怎么说倒就倒?”
“您老圣明,”小厮甩了甩手中汗巾,“这位林二公子是磨塘村来的——您诸位可知道那地方?穷山恶水偏得很,离咱们这儿足有八十里山路,怪石嶙峋,听说就算是修仙之人御剑都得撞上山。他每回颠簸一天一夜才到,一来就上吐下泻,撑到戏楼听不上半出必定晕厥。”
众人啧啧称奇。瘦高个儿的书生摇扇道:“何至于此!听戏罢了,值得把命赔上?”
小厮忽然压低了声音,眼珠一转:“怪就怪在这儿。上次他醒过来,我劝他莫要折腾,您猜他怎么说?他说:‘我不是来听戏的,是来窥天的。’”
堂中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疯了吧?”后排有人拍腿大笑,“一个村里来的穷酸,说什么窥天?”
“可不是么!”小厮也笑,“他说在他们那山坳坳里待着,好比井底之蛙。非要每月来城里看一回世面,说戏文里唱的虽是别人的故事,台下看的却是自己的众生相,有趣,有趣。”
笑声更响了。戏班班主赶紧敲锣开戏,众人渐渐散了注意力,只剩几个闲汉还聚在一处嚼舌根。
“定是读书读傻了,放着安生日子不过,非要找这种乐子。”
“磨塘村那地方,去年饿死过人的,他倒有闲心窥什么天?”
“依我看,是想着来城里撞大运呢!”
小厮摇头笑了笑,继续忙活去了。他刚拿起茶壶,还没斟上两盏,就听戏楼门口又是一阵动静。
这回进来的不是熟客,也不是寻常百姓。约莫五六人,皆身着素净长袍,料子看着普通,行走间却自有一股清冷气度,仿佛周遭的喧嚣都被他们周身无形的屏障隔开了一寸。为首的是一名女修,面容清秀,神色却极淡,目光扫过戏楼,如同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不带半分波澜。
小厮在这戏楼迎来送往多年,眼力见儿是有的。这帮人,一看就不是凡夫俗子。他心里头嘀咕开了:奇了,这附近地界,没听说有什么修仙世家落户啊?近来城里城外也算太平,没闹什么邪祟精怪,怎地平白引来这些人物?
他搁下茶壶,堆起笑脸迎上去:“几位……仙长?可是要听戏?楼上有雅座。”
那女修目光落在他身上,淡得像初春的薄冰:“磨塘村怎么走?”
“磨塘村?”小厮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脑勺。怎么今天尽跟磨塘村过不去?刚晕倒一个林二,又来一帮打听路的仙师。他心里纳闷,面上却不敢怠慢,忙将方向路径细细说了,哪条路近,哪个岔口容易走错,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那女修听罢,微一颔首,并不多言,转身便走。其余几人亦沉默跟上,脚步轻盈,转眼就出了戏楼大门,消失在街角。
小厮张了张嘴,他方才还想着去备些好茶水呢,谁知人家问完就走,片刻不停留。“什么事这么急呢?”他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喃喃自语,心里那点疑惑更深了。
二楼厢房。
林谙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入眼是厢房顶棚,带着陈旧木料和淡淡安神香的味道。他试着动了一下,却发现浑身僵硬,如同被无形的巨石压住,连转一下脖颈都艰难无比。
“鬼压床?”他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昏沉沉的,一时不知今夕何夕。
但下一刻,一股冰冷的清明猛地刺入脑海!
不对!
这不就是他前世经常出入的那个戏楼吗!他怎么会突然到这里来了?
林谙记得他此刻本该被困在南蛮,正在与那个说话做事莫名其妙的巫栾对峙!所以现在应该是中了南蛮傀儡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