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此术者,神魂会被拖入过往某段记忆碎片,如同傀儡般重新经历一切,感知清晰,却无法做出任何改变,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沿着既定轨迹行动说话。
巫栾是想要通过此法,倒逼他记起在潜意识中,前世发生的事情!
他的身体动弹不得,连指尖都无法抬起一分,唯有耳力似乎格外清晰,能听到楼下隐约的喧哗,以及……窗外远处,似乎有不同寻常的灵力波动一闪而逝,带着一种刻意压抑过的、冷冽的意味。
他记得自己时常来听戏,却不记得这是哪回了,并且十分明确,这回应当是他忘却的那段前世记忆的一部分,这地界,什么时候也有多位修仙之人来往了?
林谙的心中升起浓重的不安,可都是无济于事,只能任由傀儡术摆布,就相当于一具身体,却住着两位主人,一位主人是前世的自己,一位主人是现在的自己,现在的自己只有意识,却掌控不了身体,成为了以前的自己的傀儡,也真是有意思得紧。
左右是预设好了,他干脆放弃思绪挣扎,静静看着自己下一步会干什么,会经历什么。
林谙这般想着,神魂困于躯壳之内,倒生出几分自嘲般的麻木,准备趁这动弹不得的间隙,强行定神,稍作休息。若一味焦躁,只怕未等术解,自己先要神魂受损。
然而,就在他刚敛起心绪的刹那,他的身体却毫无征兆地、直挺挺地从榻上坐了起来!
动作干脆利落,与他方才拼尽全力连指尖都无法动弹的僵硬判若两人。
林谙的神魂猛地一“惊”。这感觉极其诡异,仿佛提线木偶被无形的手突然拉起。他自觉意识是想要躺着的,身体却自行其是。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感觉软绵绵的,如同踩在云端,虚浮不着力,有一种神魂与肉身轻微脱节的飘忽感。
他下意识想看向自己的脚,视线却不受控制地平视前方,恰好落在对面墙上一面用来装饰的雕花铜镜上。
镜中映出一个少年身影,约莫十七八岁,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身形高挑却略显单薄,面容清俊,带着几分憔悴。
他此刻站得笔直,步伐稳定,正朝着木窗边走去,丝毫不见病弱晕厥后的虚浮。镜中的少年,除了脸色差些,行走姿态竟看不出任何异常。
林谙心中霎时了然,随即涌起一股冰冷的赞叹——巫栾这厮,虽然性情古怪,恣意妄为,但这手傀儡术的确堪称精湛绝伦。即便自己这受术者的神魂清醒异常,思绪激荡,试图反抗,但这具被术法驱动的“过去之身”,却依旧能完美复刻当年的一举一动,连最细微的肌肉控制都分毫不差,不受他此刻纷乱心绪的任何影响。
他以为自己“醒来”后,依照记忆,接下来应该是挣扎起身,然后试图离开厢房。
却没想到,走到窗边后,便停了下来。
只见自己伸出手,动作略显迟缓,却目标明确地支起了那扇对着后院小巷的窗户。晚风带着尘世的喧嚣和一丝凉意吹拂进来,轻轻摇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然后,自己就那般静静地站着,目光投向窗外,似乎在看着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入眼。林谙被迫共享着这具身体的视野。窗外是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隔壁酒馆挂起的红色灯笼,后院堆积的各色杂物,以及小巷尽头模糊的街景。平淡无奇。
自己在看什么?林谙摸不着头脑,却下意识觉得,此情此景,那时的他应当会觉得安谧愉悦吧。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自己又毫无征兆地转回了身。
动作依旧平稳,他一步一步走回榻边,然后再次躺了回去。
林谙:“……”
所以刚才自己那一出,就是为了站窗边通通风吗?
身体重新陷入柔软的被褥,视线再次对上厢房顶棚的木质纹路。一切恢复原状,仿佛刚才那起身、开窗、凝视、返回的一系列动作从未发生过。只有那扇依旧支开的窗户,以及窗外渐浓的夜色和断续传来的尘嚣声,证明着方才并非虚幻。
林谙的神魂沉寂下来。
巫栾让他重历此境,绝非无的放矢,傀儡术不会凭空构造,就算是前世记忆,也应当是一些在自己内心很深刻的记忆。试问,就算是未失忆的人,也不会记清十多年前一件小事的细节,刚刚看似无意义的开窗一瞥,或许对当年的他来说,属于很重要的记忆的一部分。
只是此刻,林谙被困在“过去”的躯壳里,只能被动观看,无法探寻。
他静静地“躺”着,等待着下一个被操控的动作,等待着这段记忆自行推进。
夜,还很长。支开的窗外,远远传来几声打更的梆子响。
而林谙所处的厢房内,木门没有任何预兆地被轻轻推开。
没有敲门,没有询问。来人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回到自己的居所,对这里的一切都极为熟悉,显得异常从容。
那人一身浅白劲装,利落锐利,在这渐暗的室内显得格外醒目。身量未足,略显清瘦,看着约莫十五岁的年纪。月光从方才支开的窗扉斜斜漏入,恰好在他周身描摹出一层模糊的银边,照亮了他半边脸颊,肤色白皙,下颌线条尚带着几分未褪尽的青涩柔和,但唇瓣紧抿,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沉静。
他动作无声,反手合上门扉,隔绝了楼下残余的些许嘈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