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跟着林谙来到客栈,没有一齐进去,只是在客栈外边等着。
林谙在楼上雅间撑开小窗,朦胧的月光淡淡地笼罩在顾清身上,晕染上一圈金黄。他远远地看着底下的人,最后收回视线,打开手中的一封信。
这封信是夜间林谙出行之后,林家暗子遣人送来的。信上写道,温言良已于几个时辰前便启程,前往洛水,算算路程,应该也快到了。
久坐无事,晚风送着夜间清凉,林谙的发落往身后,衣料也随之鼓起,他想起来了十年前发生的一件事情。
顾清失手杀死巫从训,意外牵扯出来顾清的真实身份,林谙也因此事意识到了自己处境的艰辛,便下定决心,将顾清逐出长平,怀罪悔过。他们本算不上正经师徒,他也没教会顾清多少东西,一刀两断后,既是对顾清隐瞒真实身份的失望,也是希望林家的群狼环伺的处境不要波及到他。
这个决定,他做得干净利落,十分果断。前后不过三日,竹风阁所有无关的东西都被清空,顾清带着自己的小包袱,背负着或是落井下石,或是同情怜悯的声音,去到了泠水,在那里开启了他新的、自由的生活。
一直到顾清及冠礼的那日,林谙都没有再见过他,反倒是在各种仙门公文当中,听说他的近况。
关系渐渐淡去其实是好事,可偏偏他人忙糊涂,居然在顾清及冠礼那日,亲自御剑去了泠水。去了泠水也就算了,林谙还秉持着来都来了的念头,捎上了一份贵礼,亲自交给了门童。
门童以为是贵客,连连劝他留步,赏脸去往酒席。
林谙婉拒,他的脸面金贵,总不能全栽上去吧,这一趟来去匆匆,他不能扰人清静。
门童似乎是心里过意不去,说道:“仙君留步片刻,此趟肯定口干舌燥,我给你烧上一壶茶解渴。”
林谙的确累了,想着不耽误事,便走去侧门,多停留一会儿。
等着等着,等来了端着热茶的门童,林谙接过一饮而尽,仰头时因日光而垂下的眼神,恰好落在门童身后不远处男子的身上。
顾清静静站在一棵巨大的老樟树之下,许久未见,说不上哪里变了,可分明感觉哪哪都变了。
顾清走近,门童看了二人一眼,行礼退下。林谙看着走近之人,心头恍然觉察出几分变化,昔日的少年身量变高了,步伐更沉稳了。
他有些尴尬,却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笑笑:“无意路过,来讨一杯茶。”
顾清半晌没有动作,也没有言语,好一会儿才缓缓地伸出手,替林谙拨开肩上的一片青叶,淡淡道:“你的礼物贵重,席间还有佳座,四周皆有画屏,不必急着走。”
林谙摆摆手,玩笑道:“算不上贵重,长平出手寻常,岂不是跌了面子。”
顾清轻笑,眼神垂下去,谦虚道:“承了林家的面子,不胜惶恐。”
林谙愣了一瞬。他以为再次见面,顾清或许会问问他,为什么不顾旧情,执意和他撇去关系,为什么不听他解释,为什么那么狠心,现在又为什么要过来惺惺作态,假装体面留情。
但是偏偏顾清什么都不问。他的脸融在穿透老樟树的阳光下,有些模糊了。
林谙眨了眨眼,最后露出一个笑容:“我走了,后会有期。”
顾清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林谙,我喜欢你,你是知道的吧?”
林谙脚步顿住。
顾清继续淡淡地陈述,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我猜,你应该是知道的。毕竟你那么聪明,我和巫从训的话,你也听到了,我不是在激他,我说的是实话。”
“你想问我什么呢?喜不喜欢你?我怎么会喜欢一个男人呢。”
林谙转头,不知道为何自己的语气突然咄咄逼人起来,顾清面无波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再次抬眼时,话锋突然一转:“听说你过几日要去南蛮平乱余邪?”
“是的,你消息灵通。”
他犹豫了一会儿,道:“别去了,没多大事,留给南蛮自己处理,不用你亲自跑一趟。”
林谙站在一旁,皱眉:“你要插手我的事情?”
“我不是这个意思……最近各家都不太平,你顾好长平就好,不用——”
林谙打断他:“若无其他事,我先行一步了。”留顾清在原地,转身离去。
这一次的离去,就是上一世的诀别。
“咚咚咚!”
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
林谙回过神,起身去开门,门外立着一位身披黑衣的男子,黑衣人将连帽披风取下,抬头露出面容。温言良道:“我听顾清说了。可以。走吧。”
顾清抱着剑,倚靠在楼道,眼神越过温言良看过来,林谙点点头,三人一齐往回赶去。其间,沉默良久的温言良突然开口:“各地幻术泛滥,隐约有当年南蛮倾溃之前的趋势。这天灾人祸总不能是十年轮一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