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瞬间没入阒暗。
大夜弥天,耳畔是狂浪掀涛之声。
他被海浪裹挟着,跌入龙龟口中。
目不能视,渊九只觉身体在一片无边的纷乱黑暗间急速下坠,平时引以为豪的驭炁之能,此刻却失了效用。
云尘,云尘怎样了?
心头慌乱,他凭本能引灵入体,要催动金雷琮。
漫无边际的黑暗间,只见一线坠芒倏亮,如风中残烛般滑落。是渊九腕间栾乌铃。
此刻,他却感应不到另一枚金雷琮的位置。
下坠、失重、眩晕……黑暗纷至沓来,如潮水般淹没他,令他心口发紧。
龙龟之口,难道是无穷无尽的?
他……如今身在何处?
正值惊惶之际,手腕忽被抓住。
是云尘。
坠势蓦止。
睁大双眼,云尘一手拽着他,一手抓着长剑,眄视而来。
有微光自他头顶亮起。打湿的墨发凌乱覆于眼前,他背对着万千狂澜,在黑暗里顽抗着。
他垂眸观来。这一瞬间,渊九自他漆黑的眼底,见到一丝分外陌生的情绪。
好似怠惰、好似不耐。
仿若蛰伏的豹,耐心终尽,爪牙冷冷露出一线寒光。
……寻常修士,何以露出此种眼神?
下一刻,云尘将他往上一拽。
失重感顿时消失。
护体清光罩开。他方看清云尘将长剑扎入壁中,止了落势,却仍不住缓缓下滑。
“龙龟之口吞噬万物。”渊九飞速道,“这样下去,咱们会被吸进去。”
“这东西就是龙龟?”云尘张望着。
“没错。好死不死,你俩相斗倒是把它引来了,阴差阳错为咱们挡了一劫。”
云尘不答,只凝视着四周的狂流,不知在想什么。
渊九扭了扭手腕,示意着,“师弟松手吧……我自己来。”
云尘松开了他。
莲步轻抬,他腾挪来到云尘身侧,道。
“你没事罢?可有受伤?”
云尘摇头。
“你又救了我。”他轻声道,“师弟啊师弟,你可真是……”
满腔疑问在喉间转了个弯,又吞入腹中。他犹豫着,最终仍是缄默。
眼前形式紧急,那些疑惑,还是之后再说罢。
“你说这龙龟之口会吸纳一切,最终将我们吞噬?”云尘问道。
渊九点头,“我们得想办法出去,否则难逃一劫。”
“龙龟有灵智吗?它被收服后,可还清醒?”
“这便不清楚了。清倒清醒,尹楼主放予自由身,未加驱使。”渊九奇怪道,“问这做甚?”
云尘微微垂眸。
“那便容易。”
“师兄,抓紧我。”
臂膀蓦地被扣住。未等渊九反应,只见冲天剑意乍起,黑光如耀星,一线爆开。
下一刻,龙龟坚如铜墙的口壁已被一剑贯穿。如水月色涌入,云尘紧拽住他,二人化作急电,夺路而出。
兽鸣震天。怒雷压顶。
二人穿过万顷碧波,飞扬于海天颸风中。海水浸透衣袍,渊九低首望去,狂潮中心,似龙似兽的龟首上,赫然是一道横贯的裂口。
内心惊愕,他冲云尘高呼。
“你把这畜生嘴捅穿了?!”
云尘望来,墨发在风间狂舞,极浅地笑了一下。
渊九一愣,随即高声道。
“你知道尹千秋多宝贝它吗?!”
“动了这畜生,他定饶不了你!”
“这样吗。”云尘收回目光,没什么反应。
渊九心头一梗。
坏了,要被十长生仙千里追杀了。
海中的龙龟被云尘所伤,疼痛难忍,终于忍不住露出形貌。它卷起长尾,兽首昂扬而起,似蛇似龙的长颈扭动着,山岳般的鳖壳露出海面,如汪洋间一座小岛。
洄风呼啸,鲸波迭起。在二人目光中,龙龟一埋首,赫然自海中叼出一条长长黝黑蜈影。双鄂一合,飞蜈顿时被咬作两截,吞吃腹中。鲜血自龙龟嘴侧伤口中汩汩涌出,顺着颈项流入碧海。
“它很愤怒。”渊九轻声道。
随着飞蜈消逝,他身上的疼痛顿时一轻。这桑杨的力量似乎是借蛊而降,蛊灭则隐。
“桑杨不在此处。方才借蛊托音,这飞蜈死了,不知他真身藏在哪。”
“这不是真的飞蜈。”云尘却道,“只是四象虚影罢了。”
四象虚影?
渊九瞬间了然。难怪这飞蜈浑身黝黑难辨,难分虚实,原来只具其形,并非本体。
也对,若桑杨真神通广大到能召唤天织四象降临三岛十洲,也没必要暗中对他下蛊了。
“要追吗?我身上蛊术已经消,他没得逞,定已远离战场,在盘算下一步。”
“当然要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