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南,若木之北,天织圣道,殿中。
桑杨缓缓推开一扇门。门内阒暗,一切笼没于深沉阴翳之中。
他熟练地弹指,壁上烛火亮起,昏暗的光映出屋内的景致。
那是一张高大的雕花拔步。古拙的纹饰在火光下泛着暗红,厚重帘幔垂落,将内中挡得严丝合缝。
桑杨走上前,掀开层叠帏幔。
宽阔的床上空无一物。
他目光落在凌乱的被褥间,轻声问,“落落?”
无人回应。
放下帘幔,他绕过拔步床,向内中走去。孱弱的烛光不足以照亮这屋子的全部面貌,个中物事在黑暗间影影绰绰,看不分明。
他布置的灯,又被桑落拆了不少。
黑暗中,空气似乎有些隐约的扭曲。
他将领口扯开,瞑虫自其中飞出,焕亮了整间屋子。
“落落,说了好好休息,怎么又不听话?”
冷光之下,拔步床对面的梳妆台前,伫着一道怪异的身影。
“落落!”
那道身形动了动,终于回首望来。
枯瘦如柴的老妪蜷缩在椅上,浑浊的银眸朝他缓缓移来。她银白的发又长又密,倾泻而下,几乎将她形销骨立的身躯整个裹了起来。枯爪般的手颤微微抓着篦子,无声插入发丝,落下,抬起,重复地进行着梳理的动作。
“你别梳了。”桑杨大步上前,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篦子扔到妆奁之中。
桑落怔怔地盯着那枚篦子,待手中空空,才反应过来。
“桑杨……桑杨……”她嘴唇翕张着,声音喑哑,“我……好像听不见了……”
“说了你要休息。我抱你回去躺着好不好?”桑杨柔声道。
桑落却缓慢而执拗地摇着头,“不……我不……我要梳头,梳头。”
“我的头发乱了,不好看……”她朝桑杨露出微笑,那抹笑容在骷髅般枯槁的脸上却尤为可怖,“……你成天夸我头□□亮,人也漂亮……我要更漂亮才行……”
微光下,桑杨面容似乎扭曲了一瞬。
他低声软语,“落落,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好好养身体。等病好了会更漂亮的。”
他朝桑落伸出双臂,“来,我抱你回去。”
谁知手臂被桑落猛地打落。
枯瘦的老妪不知为何力气大得惊人。她嗔视着桑杨,火光之下神情扭曲,不似人状。
“我说我要梳头!!!”她厉声咆哮,音色如滞涩的风轮碾过桑杨耳膜,“我什么也做不了!!!!我在祭坛困了一百年!!!你还要困我多久!!!!”
“你为何老想出来?”桑杨又急又怒,“你就不能安心呆在圣道,和她共处吗?!”
“我就是她。”桑落忽得安静下来,“你只能放我出来。”
她的声音转瞬变得哀戚无比,“你答应过我……答应过我,我们会过上幸福的日子。你却只让我痛苦……”
“够了。”
桑杨已不想再谈。他沉下目光,眼底闪过诸多晦明难辨的情绪。
老妪的身子缓缓软倒。桑杨小心地拥住她,将她轻轻抱上拔步床。
柔软的被褥将桑落盖得严丝合缝。她实在瘦小不堪,抱在怀中轻的像张纸。她躺在床中心,被布料簇拥着,几乎看不清身形。
帘幔垂下,遮住此间一切。烛火被吹熄。屋子重归浓墨般的阒静。
“哈。”
桑杨轻笑了声,不知在笑什么。
眼底涌上血色。他撑不了多久了。
“桑杨……”他喃喃道,“你能做到……你能做到……你必须拯救圣道,拯救所有人……”
厚重木门在身后合上。
窗外传来一声夜莺啼鸣。他驻足片刻,转身离开了。
……
脖子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渊九望了眼云尘,见他一如既往安静地平视前方一成不变的海面,老僧入定般。
若说此人无趣,那相当恰当。但对渊九而言,他身上有着绝无仅有的吸引力。
渊九挪过去,拿肩膀挨了挨云尘。
“天快亮了,还要多久?”
云尘坐在兽首最高的一截骨刺之上,抬首,冷白的面颊被熹微天光映得微微发亮。
几片纤尘般的蘧影在他掌心跃动,渊九还未看清便转瞬消散。
“快了。”
“怎这般慢?都说这龙龟乃鳐鲲之后,一日击水万里。一晚上南荒都游不到?”渊九嘲笑,“看来咱们尹楼主的上古灵兽也不过尔尔啊。”
“那再快些。”云尘道,“坐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