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
他想了想,坦然道,“现在不行。”
“哦?那多久行?”
“上白玉京,回到我界。”
渊九语气充满怀疑,“骗我?你们那的星星能摘?”
“我能。”
“星辰轮转各有所司,师弟是哪位天神?”渊九心觉好笑。
“这不一样。”
“神神秘秘。那打个赌,你要是摘不下来,便要答应我一件事。”
云尘不置可否。
渊九撑起身子,挤在他身侧,似乎心情分外愉悦。
“同我说说罢,你的事,你家的事。”
“我家,无甚好说。”
“什么都行。”渊九搂住他,二人贴得很近,“每逢佳节倍思亲……师弟孤身在外,可有想过家人?”
“还好。”
“我都带你回了西荒,跟我讲讲你的家人?”
家人……
云尘垂眸,指尖微弹,海面陡然升起一簇清浪,片刻后,化作一女子模样。
“此为家妻。”
渊九观察着浪花,见其纤婀窈窕,水流勾勒出衣香鬓影,料想定是朱颜粉黛。
“哼,你小子是来炫耀的?”
云尘摇头,浪花转瞬又化为他人,依然纤细矮小。其低眉颔首,却是一副恭谦施礼的男子模样。
渊九挑挑眉,“这是?”
“我的谋士。”
“谋士?你家怎么什么都有。你没孩子?”
“没有。”
渊九肉眼可见地欢喜起来,“还有呢?”
水流又湍急起来,转瞬拔高,勾勒出挺拔修长的身躯与海藻般的浓密长发。
“咦?这是……一位女子?”
“此为,我友。”
此女体态如待张之弦,胸脯丰腴,脊背挺拔,却无半分媚态。其身后迤出一道长尾,昂首端侍,神姿睥睨。
“你的朋友?”渊九啧啧称奇,“这姑娘一眼不凡呐。不过你这种人,教厉害朋友也正常。”
云尘停下操控,浪花顷刻崩解入水。
“其他人呢?你的父母,兄弟,都没有吗?”
云尘摇头,“只有他们。”
“唔……”渊九勾住他的手指,“那师兄呢?”
云尘扭头,渊九蹭了蹭他,“嗯?师兄呢?”
“……”云尘垂下细密长睫,“师兄如何?”
“师兄能做你家人吗?”
“不要做我家人。”
渊九眨眨眼,语气颤了颤,“师弟……拒绝我?”
云尘不语。他瞪着云尘,足足等了好几息,云尘仍无反应。
他的期待逐渐偃旗息鼓,将其一把推开。夜色下的海面暧昧不清,他心内翻江倒海,没个滋味。
云尘在原地顿了顿,将鱼笼提远了些,靠近渊九,“师兄。”
“你都不喜欢师兄,还来做什么。”渊九语调委屈,“你不喜欢我,我早该明白的。你这种人最是油盐不进,师兄待你掏心掏肺,到头来仍是外人。”
“不是。”
渊九睫毛颤了颤,没言语。
云尘察言观色,思索着措辞。他不擅于此,也鲜少遇见此种情形。
人的心思都这般阴晴不定?或是唯独此人难哄。
他有些无所适从。想去触碰渊九,手又不知该往何处放,便将其置于膝上,倾身去问,“师兄是想做我家人吗?”
“我不配。你本事通天,有媳妇有朋友,根本不缺我这便宜师兄。我对你而言,算得了什么?”
云尘沉默片刻,道,“你很重要。”
渊九仍不作答。他想了想,补充道,“师兄和家人都很重要。但师兄与家人不同,你便是你,独一无二,不与旁人作比。”
渊九别过头,眸子逐渐亮堂起来。
“你说,师兄很重要,独一无二?”
“嗯。”
“多重要?”
“同命之重。”
一朵硕大烟花怒绽开来,近在咫尺。火光映亮了二人面庞。渊九凝望着这张夙夜思慕的脸,叹了口气,欺身拥住他。
潮声缱绻,一簇簇绚烂花火间,二人相拥的身影忽明忽暗。海中孤舟载着二人随波逐流,仿佛即将被潮水吞没。
云尘推开渊九,别过脸轻喘着。又被按了回去,唇齿相依。鱼笼还是被踢翻了,金鱼流到船板上,跳动着。
双唇分开一线,渊九声音很低,“既同命……师弟,可知师兄想要什么?”
对方炽热气息喷吐在鼻端,云尘明白。
不明白的却是,仅仅一句话,怎会让渊九变作这般。漆雕白鲤没有教他,究竟要怎样才能让渊九成为他理想的模样。
他一知半解。心火终究不能为他解答全部。
他被亲得有些晕眩,想要躲避又怕翻船。挣扎间,渊九的手覆上他的领裾,修长的手指探了进来,将其往下扯。渊九□□着脖颈,尖尖的齿面划过肌肤,似乎想要啃下去。
“……师兄真的,很喜欢你……”
他心中一泠,握住渊九不安分的手,将其缓缓抽离。
渊九睁开眼,眸色分外深沉。这样的眼神他见过,在许久前,但又有所不同。
“你,仍不愿?”
“……嗯。”
渊九深吸一口气,与其耳鬓厮磨,竭力克制着。近乎贪婪地嗅着对方的气味,过了许久,才闷声道,“好。”
他仍维持着姿势,贪恋地肌肤相贴,似乎这样可以多留驻一会。
“让我抱着你,直到靠岸。”
“师兄不会勉强你……师兄喜欢你。”
云尘轻轻搭住他的肩头,“鱼翻了,师兄。”
渊九低笑两声,“无妨。上岸我来救。”
二人依偎环抱,静静随着小舟飘摇。渊九阖上眸,心觉云尘对他,的确是特殊的,或许,当真对他有那么一丝情意。
同命之承,何其之重。在今天之前,他至死也想不到,他在其心底竟如此分量。云尘非巧语之人,他明白,云尘在此事之上不会谵言。
他到底该拿这挠心的蝴蝶怎么办?
云尘却想到一些往事。那些他不愿回想,被记忆尘封之事。它们实在太过久远,久到如今渊九的索取才让他有一丝触动。
望着明灭如昼的夜空,他及时掐断了回想,将面庞埋入蓬松的金发间。
就要去上古结界了。很快,他便能完成神谕,大乘而归,凡界对他的桎梏再不堪其用。而渊九彼时会如何?千古以来,他会是头一个打破壁垒之人吗?
这些微末之事在宏景前显得无关紧要。“永安”——他未说出口的是,此乃寒荒城拔地之时的另一个含义。
他的夙愿,唯此二字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