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芜园，良夜已过泰半。
渊九将救活的金鱼倒入池中，与锦鲤作伴。可惜代面在船上扯坏了，没能带回。
“上元夜，可还喜欢？”
“嗯。”
“困了，歇息去？”渊九作相邀状。
“师兄去罢，我不困。”
渊九瞅了他一眼，打了个哈欠，“呼……那我不管你，困了自己进来睡。”说罢推门而入，想来已是困乏。
听着屋内传来细微水声，许久后又是窸窣促音，其后彻底没了声息。
渊九应已就寝。
他坐在桂树底的秋千上。丹桂已飘零成尘，泥土还留着几缕残香。左右无事，他自怀中掏出小薄，记了起来。
“正月十五，凡界上元。凡界节日繁诸，此为最盛。”
顿笔又书，“与蘅芜君夜游桃源，吃元宵、覆代面、送祈灯入天。念我思安，诸天神祇可否网开一面，佑我寒荒？”
想了想，他划掉此句，再书，“蒙受恋慕，不得其解。心火匿影，凡魔水火不容，且早归去。”
阖上纸页。他察觉今日写得有些多了。
蟾月当空，夜凉如水，耳畔再无方才的热闹喧嚣。他想到月诞时节，绵延七日的盛会。血月高悬，无数魔类簇拥着主殿斗阁，将他与亘古永月视同一体，祈求恩沐。
凡界却不同，没有那般深重的图腾崇拜。节日被赋予简单的含义。
经年累月，司相一手推创的礼纪将他过于神化。回去后，令其革新时历。待玉玲珑成为新月，无需再受此等繁缛。
他几乎想点灯，却停住了。就算点燃无尽灯，又能说些什么？他向来寡言，却在这个异乡的夜生出一股淡淡的伶仃孤寂。
……
过完元夕，便是惊蛰。春风解冻，嘉桃始华，鹰化为鸠。在这残雪怯阳，和风待柳，万物含新的时节，紫金水府通往上古结界的阵法亦缓缓开启。
云尘坐在渊九那张躺椅上，展开大荒舆图。目光移至冀州之野北，成都载天、凶犁土丘位置，他迟疑片刻，脑中缓缓浮现一些图景。
原是那处。司相所言非虚，他的确到过那处，还停驻过数日。具体已经模糊，只记得彼时还未斩断通路，他的麾下正将大地搅得形同鬼蜮，他坐在成都载天的山巅，俯瞰埋葬过夸父的莽莽古原。
既是古战场，事情便简单多了。
正思索着，身后传来跫声。渊九披挂光鲜地步出轩榭。远见其人一袭桂水春衫，恰似温风拂柳。仙人莲步旋踵，如履春冰。俊眼修眉，顾盼神飞。
“日子过得真快。还好早托瑶池慵宫的姐姐们裁了春袍，正好穿去。”
见云尘目光移来，渊九便按捺不住。
“好不好看？”
“好看。”
其笑意加深，“嘱托之事可办完了？”
“嗯。”
替渊九照看灵圃、喂鸟饲鱼，他已驾轻就熟。唯一难办的是喂猫，那傻兮兮的灵猫一见他就恨不得往地底钻，十分不配合。
“八奶奶，我们走了。”渊九冲园里喊了声。只闻遥远一声咪呜，八角已远离十万八千里。
“死猫，回来要一条鱼不剩，扒你的皮。”
扔下狠话，渊九拉起云尘走出芜园。
宽大的园门在身后合拢，渊九自襟带取下玉扇，“唰”地展开，自觉风流倜傥。
“不知回来什么时日。门口的禁制设了三重，还有山头的守护大阵，若有登徒子来造次，叫他有来无回。”
“不会很久。”
“尹绥鹤那小子可非善茬，你要助他，可警醒着些。”
“我有分寸。”
渊九摇着扇，胸有成竹，“放心，有师兄在。他敢欺你一分，我打到他磕头认爹。”
絮叨完，二人便去香萝居接松珀。遥见山弯东风过处，山花烂漫间跳动着一抹鹅黄亮色。
“穿这么齐整，小丫头等不及了？”
渊九自袖间掏出一物，“喏，替你捎的元夕礼物。”
松珀接过来。是一只圆滚滚的白兔小包，刺绣兔脸，两只长耳随风轻晃，缀以嫩黄花饰，朴素带着精致。
松珀捏了捏白兔包，将其配在腰间，咧嘴一笑，“臭师兄，还知晓给人带礼物呢。”
渊九弹了一下她的发髻，“还不快感谢师兄。”
“谢咯。”
“准备启程。”
渊九欲引白凤，松珀攥住他胳膊，“我不乘凤，带我飞过去。”
“又抱？阆苑离紫府万八千丈，您行行好，给我省点力气。”
松珀却打断道，“我能御炁！”
“嗯？”渊九奇道，“你能御炁了？”
“哼。以为这儿光你修炼有成？”
“小丫头，看不出来啊？飞一个给师兄瞧瞧。”
松珀轻灵一跃，化作一道流光闪入云端，睨着半山二人，得意扬声，“愣什么神？赶紧带路啊！”
春回大地，万物竞发。山霭撷菲，抚过骎骎流云，细阳还未洒满峦野，枝梢已覆新绿。三道微芒掠过斜风暖岚，连衣襟也沾了翠意。
瞅了眼身侧并驾的暖黄飞光，渊九了然，“我说呢，某人最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原是躲着师兄偷偷练功？”
“你们要赴险，我也不能拖累不是？”
“你那点能耐，乖乖躲身后看着，剩下的交师兄就好。”
“那我也要在旁边看着！”
“哈，你只管看我二人如何上天入地，搅动风云，回去吹嘘蘅芜君师门的丰功伟绩。”渊九冲着那团浓墨般的蘧影笑道，“对不对，好师弟？”
黑炁无声悬浮，半晌传出幽阴人声，“嗯。”
过了中岛三洲，视线蓦地开阔。只见浩渺长天外，一道道仙风昊光飞掠如麻，曳着五光十色的长尾，将天幕寸寸分割，往那中央紫气涤荡之处汇聚。更有各色仙驾飞舆，灵宝法器，载着诸天仙修同渡万顷，为寻渺茫仙缘远赴而来。一时间，浩渺天海尽染万道霞光，壮丽超凡。
松珀啧然，“真是盛会！自受箓入洲，我还是头回见这般阵仗。”
“仙洲出世以来，上古结界统共也只降临过两回。”渊九道，“两次降临间，已有修者通过机缘得道登仙。你说此回是不是轮到咱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