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四。与司相燃灯。冰眠二日。明日为凡界中秋,魔界夜夜有月,无此节日。」
他微微蹙眉。这是,日记?
八月十四,他仍记得。那一日他相邀云尘留宿过节,遭到拒绝。其隔了二日方归。也是彼时,他寤寐思服,擢取扶桑,只愿博其一笑。
如今想来,甚是荒唐。云尘拒绝的理由,只不过是为了冰眠。
又翻一页。
「七月廿四,初秋。经行玄关、自西同蘅芜君出洲,驭龙龟,辟大荒南。
登书阁天层一览,无绪。其顶通幽,需延上求索。」
怎是倒着写的?他狐疑地翻了翻,没有错页痕迹。若无别的原因,应是先前轶失,云尘后补之书。
原来此人先前问询仙洲藏书之事,是为进入阅览。南荒之事已恍如隔世,他不知云尘为何还要重新记录。
「八月初五,秋,晴。与蘅芜君乘玄机楼船,东渡仙洲。
夜宿其寝。襄助开其心结,早日得道。」
是船上时。他仍记得彼时的心跳与窃喜,他如一个偷舔了糖霜的孩童,不断回味着甜蜜。
云尘,是为了助他解开心结才接纳他的?
「八月十二,秋。入玄机楼,不慎中计,被迫交易。人族奸诈,掀翻其楼,入嗽金雀一只。
另 替蘅芜君入苍蚨金针一根,南荒之恩,不敢弥清,还望报得一二。」
报恩?
他揉了揉眼窝,继续往下翻。
「八月十六,秋,阴。与蘅芜君练剑。其美玉蒙尘,然大光慧质,有朝一日可忝顶峰。蘅芜之力销骨错肌,若可助其早登仙阶,皮肉之痛无谓矣。」
这是……那一日。他为其旧伤探脉,想要施以疗灵,却不慎伤害。也是那日起,他才明白蘅芜之力对其会造成伤害。
他蓦然惊觉,那在此之前,云尘是否已经忍耐数次?他无法表达,只能忍耐,那一回若非太疼,他或许也会默默忍下。
「九月十九,秋末。蘅芜君之进益飞速,善。其心思澈朗,为我苦修,我需回报。」
其下又有一排被划掉的小字,他细细辨认,上书“心火残缺,人心复杂,读其眼神,实难矣。”
云尘一直这么想的?
「九月廿六,冬初,晴。蘅芜君置办冬衣,购入桃合酥。此处括号:很甜。
魔界苦寒,凡界丰饶,然今非昔比,我只愿早归,长守我界。」
他指尖顿了顿,往后翻去。
「十月初十,冬初。入蝶谷。蘅芜君问曰,我界之人是否与我一般。我如实作答,其人大笑,不得其解。
皮相天生注定,引魂蝶躯孱弱,何来美之一说。」
他曾问云尘,你们那的人都与你一般好看吗?云尘答,并不是。
他还为此笑话云尘大言不惭。未曾想……竟是此意。
「十月十一,冬。与司相燃灯。业海罪渊又近,神诰不变。务必成功,不论身死。」
「冬月初八,冬,雪。至西荒飞霜台鹿庐行居。见天栾药陵,何以不归?
另 寒伤隐发,然温泉很暖,疼意稍轻。」
难怪云尘在温泉中赖着不走。想来西荒严寒,牵动旧伤却隐忍不发,才想一直待在暖和的所在。
「冬月十四,冬至。蘅芜君煮饺子。此处括号:无味。
凡界节日诸多,甚是热闹。」
其下又划掉一排——蘅芜君又亲我。
「冬月廿八,小寒。蘅芜君已臻大乘,寻常之力难解矣。寒伤阵痛。」
「腊月十五,冬。回程三岛十洲。折返一趟,大荒与千载前沧海桑田。我心已老,蘅芜君尚青,愿永无兵戎相见时。」
他停了数息,才往下看去。
「腊月廿九,除夕,晴。与蘅芜君访桃源洲,吃年夜饭,许愿。
不知魔可否于凡界许愿。只愿寒荒永安。」
「正月初一,春节,晴。蘅芜君替我梳头更衣,外出游玩。春岁新奇。
另 方归,蘅芜君便吻我,弄乱刚梳好的头。然其甚悦,若是因我之故,便怎样都好。」
「正月初三,冬。与蘅芜君喝春酒,写春联。其夸我好字,我只会这样写罢了。」
「正月十五,凡界上元。凡界节日繁诸,此为最盛。与蘅芜君夜游桃源,吃元宵、覆代面、送祈灯入天。
蒙受恋慕,不得其解。心火匿影,凡魔水火不容,且早归去。」
中间涂掉的一句是“念我思安,诸天神祇可否网开一面,佑我寒荒?”
他沉默良久。手下的笺页在减少,他忽觉手中沉重。
「正月十七,初春,小雨。蘅芜君曰今日春雨,属吉兆。明日便要启程,前路未卜,我需周护。
无尽灯已弃。日后身份揭晓,何该自处?我之无奈,无人知晓。只愿莫要相恨,此恩我愿相报。」
批注——若心火完善,当有解法?
「正月十八,初春,晴。启程上古结界。我曾出征之地。」
此段字迹匆忙,好似临走前的飞笔。其后再无内容。云尘进入此间后,便再没有记录过。
他攥着薄薄的纸册,坐了许久、许久。这本小簿子实在太小了,他不过攥得用力些,上面的墨痕便花掉了。他才发觉,这些并非墨痕,而是一道道炁凝作的笔迹。他的仙力太庞大,它们在其下坚持不了多久,便一缕缕散了。
就像云尘,他的那些愿景,不过风一吹便消弭无痕了。
他来到云尘跟前。云尘仍枕在蓬草之间沉睡着。他在昏迷中也条件反射地蜷缩一团,月光下的雪肌遍体鳞伤,时不时轻轻抽搐。
这样可恶的一张皮囊,一个器物,一块石头,怎就这般令人断肠?
他坐在其身侧,看了许久,抬手轻轻拨去腮边湿黏的发丝。云尘抖了抖,身体本能地抗拒他。他将其轻轻揽起,枕入怀中,重新细细描摹眉眼,在唇上落下羽毛般轻柔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