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尘悬于流焰之前，仰望天幕下的庞然巨物，黑白分明的浓秀眉目无喜无悲。

魙魔庞大的本体笼罩着中天，漫无边际的发丝铺天盖地垂落，每一根都拧结成笼，要将重生之蝶禁锢。

但天火何其炙烈，舞动的发丝还未触及，便被焚肇鸿蒙的烈焰尽数燃作灰烬。云尘手指轻抬，冲天火光腾起，朝无穷无尽的发海舐去。

“看来，我成了你之机缘呐，蝴蝶……”

“无际寒川是你的牢笼，这是你最大的错误。”

“无际寒川，殃咎天，我执枯玉垂下长荫，阻挡万川风雪。我之天德，合配万古昭诵。”

“你不过让人不识青天黄地，永远沉沦黑暗，作你之玩物。”

那声音顿了顿，露出一种委屈口吻。

“你……怎能这么说？我救你养你，亲手将你捧出尘泥，你便这般作践我的真心？”

“我为尘蝶，不困樊笼。——今日，天火铡魙。”

语罢，天火直腾九陲，焚尽虚妄，焚穿整座浩荡天樾。卷曲的火舌爬上狂舞的垂天长发，魔氛笼罩皑皑雪山，火光与黑炁交织撕咬，宛如末日之景。

火焰烧穿厚重黑云，天光自云端落下，打在火海之中，画面无端圣洁绚丽。再无桎梏，黑蝶自火中飞出，轻轻落至一片雪中。

“——回来！！！！”

怒声如雷。回首望去，曾经危不可侵的巍峨堡垒已被火光尽覆，魙魔的本体如黑潮涌动在山峦每一道寸隙间，海浪般的长发无限新生，又转瞬被无穷无尽的火海焚烧。

云尘端静立雪，对一切置若罔闻。天火将整座雪峰之心映得明亮如昼，焰光倒映在他冰玉的五官上，如永夜第一抹初雪。

须臾倥偬，黑潮褪去。一道火光窜落在烛天之巅，化作倏然白影。云澹月收回本体，立于殃咎天最高的半轮月之上，垂眄观来。他依然执伞孑立，乌发白衣在风中狂舞，曳动着跳跃的焰痕。

“你，可曾有一刻，想要留在我身边？”

“没有。”

火照之路尽头，云尘揽过脑后飞扬的长发，以手作刃，齐齐斩断。

发丝吹散在风中，顺着雪光与焰流，消逝无痕。正如某些深重无光的寒冷泥淖，被火光一同埋葬在白茫茫的大雪中。

云澹月凝视着云尘，漆黑无光的眼眸倒映出飞雪与烈焰，许久后，缓缓笑了。

“……你，仍是我的画。漂亮，洁净，完美。”他以一种缱绻无比的眼神细细垂望，柔声吟唤，“无际寒川何其有幸，能成就火吻之蝶。”

“我不是你的东西。”

“哈哈哈哈……”

云澹月肆意狂笑，猎猎长发舞动在身侧，火舌舔舐上他的身躯，煞白赤红交相蚕食，形如艳鬼。

血伞飞入高空。焚天火海中，他双臂伸展，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如栽火之莲，跳起一阙辞舞。那舞姿无比张狂冶艳，如癫如啸，歇斯底里，骇人心魄。一股股鲜血自他的七窍与腕间涌出，染红白衣，云尘第一次见其这样流血。

“夔怜蚿，蚿怜蛇——”

“蛇怜风，风怜目，目怜心——”

癫乱之歌响彻整座雪峰之心。冲天光焰沸腾摇乱啸影，暴冲逆涌的魔炁使三座主峰震荡将倾。要将一切焚炬殆尽的火光中，云澹月恍无所闻地起舞弄影，引吭高歌，仿若要与天火一同沸升。

“……冰为神兮玉为质……铁眼珏肠君不识……”

“……会当弄影舞婆娑……月前重写双清歌……”

声声入耳，云尘想起来，这首词是云澹月曾赠予他的长赋。时至今日，他仍未能尽数参读。他不明白云澹月何以长歌赴死，但他不在乎。

“……哈哈哈……”

火光愈烧愈烈，魙之长炁尽数忝作炬料。天火攀上雪峰，吞噬万象，而那高耸的烛天之巅也逐渐淹没在永无绝续的光焰中。舞动的人形已然不见，狂声也一同葬于火腹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