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尘长望已成狱景的雪峰之心,转身离去。
蓦然,崩声大作。回首只见火柱中心飞腾一股无与伦比的骇世魔息,与天火拧结合一,拔地入天,撕穿晦暗天幕。天光大盛,三座主峰哀然崩解,彻底倾覆。
一阵地动山摇后,曾经傲屹万古的凛凛三峰已然夷平,那统治寒川数甲子的殃咎长天,已然埋葬万仞深雪下。从未有过的炫目光芒倾洒在雪雾弥漫的原野上,雪如明炬,煨然生光。
胸口的焰色已然焚尽。细小的光丝游走在纤白的肌肤下,无形律动。他捂住心口,望了望已然作古的万古雪峰,若有所思。
回身,燎野长风刮过雪原,扬起腮畔鬓发。一缕缕纤长的断发自穹野飘落,缠绵悱恻,淅淅沥沥,是无际寒川一场细雨。
囚牢已殁,永脱桎梏,他五指一张,风中的魔息汇涌入掌,随心所欲变幻。
湮灭,回归,新生,轮回不止。何谓吞噬,他已彻底理解这力量的本源。
需要更多、更强。他必须变得无比强大,才能真正的、永恒的自由。
轻轻阖眸,他化为墨炁,消逝无垠飞雪之中。
……
千载前的魔界,魂蝶飞出亘天雪堑,来到尘世。血月的绯红打在他颌面,是无际寒川第一片雪。
他不断飞,飞越山河湖海,万劫千生。他遇见形色生灵魔物,明白了世界的模样。强者生,弱者死。
他遇见诸多如寒川主人之辈,不断地杀,吞噬,变强。直到魔界众生唤他为主,绯月下的血景簇拥出鲜红的血月王座。他明白了天地版图,碧落坤灵间的大荒与环绕尘世的碧海。
然,仍有诸多疑问。他去到大荒,大荒比魔界更为敞亮开阔,万象更新。他明白了云澹月的缃帙卷宗都来自何处,于是遍阅烟海典籍,参问那古经道章,全无结果,却学会许多从前不懂的事物。
或许,他的疑问,只因那道残缺。他回返魔界,机缘巧合下遇见了一尾龙与一位魔,这两者汇为肱骨臂膀。他们效仿人世建立一城名曰寒荒,制度与统一使这座旷古绝城成为魔界第一面旗旐。
司相漆雕白鲤洞烛机先,十日血谏,殉万万者作天火之长芯,深埋厚土广庇城池。这是第一缕心火,与魔主之命炁共生,称唤永明地火。于是魔炁永无断绝,凡入寒荒城者,不再依赖吞噬。
当延命不再需要相杀,文明也鲜活起来。在司相的力谏之下,他与御前大帅同征大荒,浇筑最后一道天威。天下归心,剑断通路,魔界从此自封于黑水之后,与大荒彻底隔绝。
其后,便是漫长的薮火之路。千年求索,心火终至仅差一线。而正在此时,天灾蓦起,业海罪渊自海中诞生,原始业力吞没万事万物,无有力量与之相抗。
就在天地将倾之际,神迹降临。泥婆大神搫分墟海,以神力遏抑灾愆,护佑版图。其降下神诰——渡世之法,正在上清白玉之境。
为抗衡灾愆,御前大帅玉玲珑奔赴前线,以玄古冥龙之躯镇压业力,争取时间;他循着司相的谋策,孤身远赴大荒,去奉行神谕。
「渡业大愿,上清琅玕临树,文真觅影。」
「人为尊灵,待一灵相渡,得见天命。」
此二重神诰,他记得无比深刻。心火、寒荒城、玉玲珑、漆雕白鲤、明河心……这些重要事物汇作熊熊燃烧的心焰,他已不再是懵懂挣扎在雪夜的蘧蝶,千载已逝,他就快寻到答案了。
就差一线了。他寻到了神诰之人,那人无比温良,他将其视同生命,不离左右。眼见时日将近,离白玉京就差一步,冥冥中的阴差阳错却令计划不断受挫。他弥补退让,直到退无可退,满盘皆输。
为什么?上天为何总在他即将渡岸之时,掀起巨浪,吹毁崇帆,溺没黑海。
此回不同,他不再是孑然个体。他献出一切,只求一个承诺。
实在疲惫不堪,无力为继。原来飞越千载,也不过是困缚于天地罗网的蝴蝶,从头至尾,从未真正超脱。他太累、太累,只想阖上双眼,溺于永无休止的黑暗梦境。
黑蝶静静沉睡,全然不知前路漫漫,何以为凭。只能依附最后的希冀,留在仙人身边。
而携着黑蝶的上清之仙,陷入另一种迷思,矛盾而彷徨,仿若迷途的稚童般无助。仙人离开了死寂的上古结界,兰指点路,辟开一片壶中境界,将奄奄一息的蝴蝶关了进去。
离恨青天十二重,三尺寒冰悬眼,火宅苦海缠足。人世至苦,无异求而不得。长河流淌,恨海情天厮缠无休。仙人此刻仍然未知,为了那一道执念,骨血将如何碾薄如纸,残烛焦身作焚灰。也仍未知觉,宿命轮转,流溯在二人身前的长河将如何难渡。
小三千,三十三天,??见闻如幻翳,三界若空华。命运真幻,皆在浮世劫沙间。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当奈公何?
上卷《公无渡河》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