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凝神细视,在视线尽头逼仄的角落中见到了它——那是一枚毫不起眼的碎片,恰在他眼神飘过的一霎反射光芒。若非那个恰巧的角度,他绝无可能发现。
灵息托起那枚碎片,便穿透空间,捎回手中。
碎片半寸见方,不辨材质,色泽古拙灰青,似从某种物件上脱落的一块残片。其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只是一件凡物。
他琢磨着这枚物事,没瞧出所以然,便揣入袖中离开了。
立于阁顶,瞭望碧海潮生。这万木成春的时节,三岛十洲淡烟扶疏,列次岛屿皆笼于层叠翠霭之中。春潮漫上沙堤,海风亦荡漾着十里盈香,正是人间芳菲时节。
往年这季节,三月暮的早茶也快摘好了。他会捎上师妹去桃源洲抑或凡间□□茶,拿灵泉细细焯洗,蘅芜灵息过一遍,便能晒干了作仙茶。每每下山,松珀都要顺带将凡间新奇玩意逛一遍,与他评头论足,啧啧称奇。
今年,却再无人一同沥茶了。三月暮的茶,永远都是去年的旧叶。
面朝西方,阆苑洲的屿廓朦胧而悠远,泛着浅朱淡碧。这是他长居百八十载的所在,他本以为还会住上一百年、一千年,就如青童大士手中的卷箓永远翻不完篇。
仙洲依然是仙洲,人群来来往往,朝阳东升,潮声依旧。立于此间,无人得以观知他的存在。他无比超然,凌驾人世,倨立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高度。
可他多么想做回曾经芜园的那个混世仙。
渊九忽然感觉自己很苍老了。
春风吹渡,悄然无声,他来到芜园门前。小小的园门仍是离开时的模样,好似一切都没变。
轻轻推门,棠梨芬芳扑面而来。是他的棠花开了。
迈入园内,细风拂槛,枝叶扶苏,素白如洗的棠花如一阵春雪纷纷扬扬洒落。远处的花圃下,八角正躺在一滩花瓣间呼呼大睡。
“八姑娘。”
八角耳朵乍然竖起,旋即惊讶地咪呜咪呜直叫,似乎在埋怨他的晚归。接住轱辘滚来的雪团子,他磨蹭了几下,八角舒服地眯起眼,打起呼噜。
将狸奴抱起,他坐到花荫下的躺椅上。芜园仍是曾经模样,芳菲恬淡,他坐在这,好似一阖眸,便能回到曾经那个午后。
他就这么静静坐了许久。
庭院尽头的高大桂树早已绿意盎然。秋千悬挂在下,微微轻晃。他想起曾经三人在树底埋下松珀酒的画面,以及她那双熠熠生辉的星眸。
「嗯……真香。松珀酒,会是何种滋味呢?真想快些喝到啊……」
「那说好了,明年中秋咱们便在这树下喝松珀酒。师弟可不许跑了。」
「好。」
往时,金桂如碎,拂了一身满。他们在芜园,在芳丘,在游仙山。彼时秋色连波,而他仍在期盼来年的春风捎来春风歌,托起萦怀的黑蝶翩飞不休。日子无比漫长,他们可以一辈子这样快意贻然。
春风又至,昔人眉目已阑珊。
松珀用来埋酒的铁锹还扔在树后,淹没在花瓣雨中。他拿起积灰的锹,没有嫌脏,蹲在树下慢慢地挖,启出了沾泥的酒缶。
打开盖子,还未酿好的酒液漾着浅淡的果香与酸味。他将这缶未完的松珀酒倒入樽中,抿了一口。
好苦。苦得他想整个扔了。
又苦又酸的残液流过喉头,他蹙起眉,哑声低笑。若是松珀在此,定要取笑他的模样,又讶异平日最讲究的师兄为何抱着这缸没酿好的水喝个不停,编排一通。
如今,他多希望能被敲一下脑门,问候一句“师兄脑子坏了没”。
师兄……
他再也做不成她的师兄了。
仙人坐在素雪般的棠梨中,一口一口饮下清液。眼泪湿了满襟。
昔时醉前客,冁然不识愁。
人世三十载,看朱忽成碧。
……
那日晚,芳丘起了一场山火。火势来得陡而邪乎,寻常灵力竟尔无法浇灭。待有专精水系的修士扑灭山火后,曾经郁郁葱葱的峦阿已沦作焦土。
“这上头,好似是蘅芜君的宅邸?”有人认出了。
“是了,还有他师妹,叫什么珀的……”
“可惜了,斯人已矣,连宅子也被无名野火付之一炬。”
“确实可惜。听闻那蘅芜君医毒双精,修为颇高又平易近人,不少人曾来谒访呢。”
“逆龙天劫……葬送吾洲多少英才。天地不仁,天地不仁呐!”
几座山头后,金发碧眸的仙人凌空而立,一手提笼,垂望着这座屹立旬载的阆风之苑。白猫趴在肩侧,似乎对这忽如其来的变化有些懵,发出困惑的咪呜声。
揉了揉它的脑袋,渊九收回目光,拂袖转身。
“八姑娘,我们没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