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阿叔,瞧你把孩子吓得。”
一只手伸过去,揉了揉孩童的脑袋。那小童望着眼前温和的青年书生,一时忘了哭闹。渊九将他扶起,塞了颗糖给他,小童肉眼可见地欢喜起来,甜甜大笑,露出一扇缺角大门牙,“谢谢……谢谢大哥哥。”
渊九笑着拍了拍他脑门,“小孩在街上瞎跑什么,回家找你爹娘去。”
小童又望了望云尘,揉了揉摔痛的屁股一溜烟跑了。
看着愣愣的云尘,渊九将其一把揽过,“愣着干嘛?还想抓回来找他爹娘赔礼不成?”
“我长得很可怕吗?”
渊九眯眼打量着其貌不扬的中年村夫,努了努嘴,“主要是师兄好看。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万事万物,最怕一个‘比’字。”
“……师兄方才说要称你少爷。”
“啊呀,瞧我这记性。”渊九无所谓地背过手,朝前迈去,“走咯,少爷请你吃饭去!”
一刻钟后,竹香楼,二层雅间。
云尘摸了摸额上的系绳,又瞥了瞥剑柄上垂下的剑穗,环顾一圈,便规规矩矩坐在席上。
正对面,渊九正品呷着竹香楼的特色竹酿,咂了咂嘴,“民间小酒还挺有意思,阿叔尝尝?”
端起翠绿竹案上的酒杯,云尘小啜一口,清液入喉,滋味如同稀糖水,也不知是好是坏。
“一点点甜。”
“这土酿的确普通,你尝不出滋味也正常。不过在这山村中已是上乘。”语罢,渊九又饮一口,似乎并不嫌弃这村野凡酒。
“这是凡品。少爷不是看不上这些吗?”云尘问道。
渊九却往后一靠,“非也,少爷其实还蛮喜欢这里的东西。”
云尘不明白,渊九总是想一出是一出。
“你可知晓为何?”对面人问道。
他想了想,“此处山清水秀,民风淳朴。”
“是,也不是。”渊九把玩着竹筷,“就像少爷给你买的东西一样,不光鲜,却适合。”
“……少爷不是一直喜欢光鲜漂亮吗?”
“是。但如今少爷有世上最好看的蝴蝶,别的漂亮事物都不稀罕了。反而觉得世间最为难得,唯‘心安’二字。”渊九缓缓敛眸,唇边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此处,让师兄心安吗?”话说出口,他才发觉自己又忘了称谓。
渊九举杯,沉默两息,饮罢一口,答非所问,“这酒,也算不上好。”
伴着话语,菜肴陆续端上。云尘埋首行箸,吃得细致又认真,渊九则没怎么动筷,大部分时候不是在看窗外,便是在看云尘。这竹露寨以竹为盛,菜品也多用竹货,味偏辛辣。云尘从不挑食,甚至还有些对胃,便不留神多吃了些。
“师兄,不吃吗?”
“不了。师兄爱看你吃。”其人微笑道。
云尘停箸,想了想,“是太辣吗?”
渊九给他夹了块排骨,“师弟不是爱吃辣?多吃点。”
云尘忽道,“忘换称呼了,师兄。”
渊九贻然一笑,“此处没旁人,还是爱听你喊师兄。”
正谈话间,卷帘掀开,小二端盘呈案,“客官,最后一道菜,清蒸鲈鱼——您点的都上齐了!”
清蒸鲈鱼摆在案前,整条鲈鱼躺在盘中,鱼肉脂白细腻,清香扑鼻。
“师兄,吃鱼。不辣。”
渊九瞅着鲜美的鱼肉,却没动筷,微微侧头,作苦恼状,“鲈鱼虽美,奈何多刺。师兄啊,最怕鱼刺了……”
云尘咽下吃食,思索片刻,“我替师兄挑刺。”
渊九笑眯眯地,“好啊。”
云尘轻轻放下筷子,绕过来坐在渊九身边,开始为他挑鲈鱼刺。他姿行端雅,即使披着山野村夫皮依然腰背挺直,动作一丝不苟。
“师弟,变回去罢。”
听闻要求,云尘依言恢复了样貌,身形瞬间拔高修长。幸得此处雅间封闭,否则不知如何惹人注目。
渊九坐在一旁,支颐以待。他已化为原身,浓密的金发垂至胸前,玉清临彰,坐于竹帘下,一身仙仪与周遭格格不入。他没言语,噙着浅笑,安静看着云尘专心挑鱼刺的模样。
云尘动作轻而利索,转眼细细的小刺在一旁垒了座小尖。渊九看他低眉敛神为自己专注挑鱼刺的模样,心头的栓堵不知何时悄然松了。
“师弟。”
“嗯?”云尘拨弄着鱼肉,没有抬头。
“你给我挑一辈子鱼刺罢。”
云尘停下动作,似乎有些不明就里,“师兄,这是凡间,仙肴无刺。”
渊九弯起一双笑眼,“我不管。”
“若师兄喜欢,我可以一直为师兄挑。”云尘垂眸,检查着挑好的鱼肉,端至渊九面前,“好了,吃罢。”
渊九执箸,夹起一块白生生的鱼肉递至口中。鲈鱼嫩滑无刺,鲜香入味,放了少许香料,颇有烟火气息。
他咽下去,一眨眼,一滴泪无声落入盘中。
耳畔传来云尘的略带讶异的唤声,“师兄?”
他吸了吸鼻子,一下红了眼圈,却仍是笑着,“师弟挑得细致,一点小刺也没有。”
云尘有些无措,不知做错何事又惹哭了仙人,微微凑近,“师兄……怎么哭了?……还有刺吗?”
“……没有。这鲈鱼没一点刺,实在美味。”
云尘一脸茫然,却没有离开,在一旁默默陪着,看他一面落泪,一面吃鱼。
这仅是凡肴,算不得什么珍馐美味,他却细细品尝着,将整条鲈鱼吃得干净,一丝不剩。
若能永远这样,吃着寻常的、云尘挑好刺的鱼肉,该多好。
“死蝴蝶。”
“师兄……”
“你真坏。但我真的……好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