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确实很好。
期末的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笔盖合上的轻响像一声仪式性的钟鸣,为兵荒马乱的一个学期画上了休止符。校园骤然空寂下来,冬日的寒风卷过光秃的枝桠,发出清冽的呼啸。
林知砚站在人生的又一个岔路口。手心里攥着两个选择:一边是沈凇所在的实验室,那里有她仰望的光,以及近乎本能的趋近渴望;另一边,是王教授主持的虚拟现实实验室,其开放世界构建的方向,与她心底那个尚未命名的梦想悄然重合。
林知砚摇摆不定,她几乎想要放任自己什么都不想,仅凭本能去做决定。但最终,她在计划本上,于“虚拟现实实验室”旁,用力地、几乎是决绝地划下了一个勾。
那下面,是她写的选择理由:好想亲眼看见“星图”。
她点开与沈凇的对话框,指尖微凉,措辞删改了几遍:
「学姐,寒假我决定加入王教授那边的VR实验室了。他们的项目方向更偏向场景生成与交互,我想……多积累一些这方面的经验。非常感谢您一直以来的指导,希望以后还能继续向您请教。」
沈凇的回复在四十分钟后抵达,理性,平稳,听不出波澜:
「好的。王教授在场景生成领域积淀深厚,是很好的平台。」
没有流露出丝毫意外或挽留,这让她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心头也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失重般的失落。
新的实验室,是另一个维度的世界。这里充满了天马行空的创意,也伴随着项目初期常见的混乱。任务分配时常凭借学长一时兴起的念头,沟通成本高昂,有时讨论一小时也难有实质性推进。
深夜,林知砚对着屏幕上因接口不统一而报错的代码,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忍不住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
「学姐,感觉我们组的项目管理有些混沌……同一个功能三个人写了三版,开会却决定用第四个方案。(叹气.jpg)」
沈凇的回复平和而清晰:
「可以使用任务进度可视化工具,让大家都能看清进展。技术方面,可以先明确几个评估标准,比如性能和可维护性这些具体指标。下次开会前,如果你能提前准备好自己的方案和数据对比,讨论起来会更有方向。别太担心,情绪解决不了问题,但清晰的流程可以。」
林知砚看着屏幕上冷静的文字,仿佛能看见沈凇说这些话时毫无波澜的脸。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句“可是我觉得好累”默默删去,回复道:
「明白了,谢谢学姐,我试试看。」
她依言而行,开始尝试推动局部的改变。过程缓慢,但她能感觉到细微的变化在发生。
唯有那么一两次,林知砚感觉沈凇的回应越过了纯粹的理性边界。
一次,林知砚为调试一个诡异的空间音频BUG连续熬了三个夜,在凌晨两点终于成功后,几乎是神志不清地发去一句:
「学姐,BUG修好了。但我好像也快不行了。」
那天沈凇的回复来得异常快:
「去睡觉。你的健康更重要。」
还有一次,她在组内因资历最浅,被分配了一个几乎无法独立完成的边缘任务,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那天晚上,沈凇在解答完她的技术问题后,罕见地追加了一句:
「用成果说话,是最有力的反驳。我相信你。」
就是这仅有的、跨越了纯粹学术界限的片刻,让林知砚的心被一种混合着酸涩的暖意包裹。她抱着手机,能将那几个字反复回味许久,所有委屈都在那几个字中消弭,化为了更坚定的动力。
站在虚拟现实实验室的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林知砚知道,沈凇就在不远处的另一栋楼里,或许正对着屏幕上的数据流沉思。物理的距离并未拉远她心中的牵念,反而在这种平行的、各自努力的节奏中,酝酿出一种更为复杂而深沉的情感。
她开始将那份从沈凇身上学来的冷静与方法论,融入这个充满创意却略显混沌的新环境。
起初,她像一颗沉默的齿轮,主动接手了无人问津的项目文档整理工作。她没有抱怨,而是用清晰的逻辑和图文并茂的阐述,将散乱的信息编织成新成员的最佳入门指南。这份扎实的基础工作,让她无声地摸清了项目的脉络。
接着,在又一次天马行空的头脑风暴中,她鼓起勇气提出了 “基于古典文学意象的场景生成模板” 的想法。意料之中地,引来了几声善意的轻笑。她没有争辩,而是默默回到电脑前,用几个夜晚构建了一个简陋却可运行的原型。当那蕴含着诗词意境的独特美学在屏幕上展现时,终于引起了导师专注的目光。
她也不再是独行者。她留意到同组一位沉默的学弟对Shader编程有深入研究却不敢表达,便主动邀请他合作,并在项目汇报中,清晰地将一段关键渲染的突破归功于他的贡献。那一刻,她看到对方眼中闪过的光。
渐渐地,她不再是那个初来乍到、只能被动接受任务的“新人”。当她再次于会议上提出流程优化建议时,开始有人认真倾听和附议。导师也注意到了这个沉静而有想法的女孩,将“用户感知测试”的子模块全权交给了她。
她开始有了一席之地,并着手建立自己的小团队——一个信任她判断的学弟,一个欣赏她创意的美术生。她的“星图”,第一次,在现实的土壤中,探出了稚嫩却顽强的根须。
那是对引领者的追随,是对同路人的欣赏,或许,也掺杂着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想要在未来某天,能够真正与沈凇并肩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