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砚想知道沈凇是不是喜欢女孩子。
这个念头像一颗被深埋的种子,在登山归来后,汲取着那些心照不宣的默契、那些超越指导的关怀,以及那句“今天很好”所带来的无尽暖意,悄然破土,再也无法忽视。
她开始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旁敲侧击。她先是试探着问沈凇实验室里关系稍近的学长,对方一脸愕然,随即失笑:“沈凇?她眼里除了代码和论文,还能装得下活人?想象她谈恋爱,比想象我明天就能发顶会还难。”
她甚至鼓起勇气,在一次项目组聚餐时,向一位与沈凇同级的博士生打听,对方也只是摇头:“沈凇啊,她就像一座自带绝对零度力场的冰山,只可远观,没人靠近过,更没人窥见过内部。”
几次尝试,均是无功而返。周围的人,似乎都默认了沈凇是一个剔除了凡俗情感、只为真理与知识而存在的特殊个体。他们想象不到沈凇谈恋爱的样子,就像想象不出精密仪器会谈恋爱一样。
在多次旁敲侧击无果后,林知砚突然意识到一个被她刻意忽略的、更符合“常理”的可能性:沈凇虽然看起来对周遭的男生毫无兴趣,但她很有可能,只是一个对情感领域天生不敏感、甚至无感的异性恋。毕竟,理性与强大,并非某种性向的专属标签。这个基于世俗逻辑的推断,像一把钝刀,缓慢而切实地割开了她心中那片刚刚萌芽的、不敢声张的希冀。
林知砚无声地心碎了。
这种感觉并非撕心裂肺的剧痛,而是一种深沉的失落,仿佛她小心翼翼守护了许久、甚至不敢捧出来见光的一簇微弱火苗,还未曾真正燃烧,就被一阵名为“现实”的冷风吹得明灭不定,几近熄灭。
然而,这话毕竟只是她自己的揣测。沈凇从未明确表露过任何倾向,无论是喜欢男性,还是女性,或者根本对情感毫无需求。只要沈凇没说,只要那扇门还未被亲自关上,门缝里就总还透着一丝微光,就还有希望。
这丝渺茫的希望,支撑着林知砚从那份无声的心碎中勉强振作起来。
“万一……她会……喜欢女生,甚至……喜欢我……呢?”
林知砚开始尝试更直接一点的方式,目标是沈凇本人。
一次,当她们在实验室熬到深夜,暂时放下代码休息片刻时,林知砚捧着温热的水杯,状似随意地开口,目光却紧张地落在屏幕的反光上,不敢看沈凇的脸:“学姐,好像从来没听你提过……你喜欢什么类型的人啊?”她尽力让语气听起来像是朋友间普通的八卦。
沈凇从文献中抬起头,月光在她镜片上泛着清冷的光。她放下笔的动作很轻,却依然带着惯有的距离感。
"人心不是可以分类的。"她的声音平稳如常,"每个个体都是独特的集合。"
她的目光掠过林知砚,在夜色中微微停留。指尖无意识地轻触书页。
"怎么突然想到要问这个?"
林知砚的心猛地一跳,在那片纯粹理性的审视中漏了一拍。她攥着微温的杯壁,指节有些发白。
“就……只是有点好奇。”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实验室恒常的嗡鸣里,目光游移,不敢与沈凇相接。
沈凇静静地看了她片刻,没有追问。她重新拿起笔,却不是要继续阅读,只是无意识地在指间转了一圈,笔杆划过一道银色的弧光。
“好奇是探索的起点。”沈凇最终开口,语气依旧平稳,“但情感的复杂性,往往超出任何预设的范畴。”
林知砚感到一阵微小的勇气在胸腔里膨胀。她深吸一口气,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耳膜里鼓噪。
“那……学姐,”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怎么看待……同性之间的情感?”
问完这句话,她几乎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审判般的回应。
沈凇的动作顿住了。她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林知砚脸上,这一次停留得久了一些。实验室的灯光在她镜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让人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
“情感的本质,不应该被载体所局限。”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就像光,无论是透过棱镜还是玻璃,其本质依然是光。”
她稍稍偏过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重要的并不是形式,而是其中蕴含的真实与重量。”
这句话落下后,实验室里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沈凇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重新低下头,将注意力放回文献上,仿佛刚才只是解答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学术问题。
林知砚站在原地,那句“真实与重量”在她心头反复回响。
沈凇的回答里没有任何对特定性别的倾向,她的态度如同对待任何一个学术命题,客观、中立,不带任何私人偏好。这份理性让林知砚既感到释然——沈凇并未将她推远,又涌起新的失落——那份期待中的可能性似乎变得更加渺茫。
林知砚低头看着杯中微凉的茶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些许自己也未察觉的怅然。
沈凇抬眼看了看她,目光在她微微低垂的睫毛上停留了一瞬。“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与其执着于分类,不如专注于理解。”
这句话像一阵清风,轻轻拂过林知砚的心头。她忽然意识到,也许从一开始,她问的问题就是错的。
冬春之交的天气像一场拉锯战。昨日尚有虚弱的暖意,一夜之间,气温便毫无征兆地跌回谷底,带着湿气的寒风钻入骨缝。林知砚就在这反复无常的冷暖交替中败下阵来。
她靠在寝室的椅背上,头昏沉得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电脑屏幕里,代码像一团纠缠不清的乱麻。
林知砚想给沈凇发消息,但——她和沈凇,似乎还没有熟到可以理所当然索取关心。她最终只是强打着精神,什么也没发,硬撑着将代码看懂、调试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