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顾拉着他要与他守岁,说漫漫长夜要相互陪着才不乏味睡过去,他听后凝了凝眉,忽而对她说:夫人,此前安置的那姑娘,也在此地,你要见见吗?
自谢成告知她那姑娘的存在,到两人成婚至今,已有三载,期间周顾从未再过问,不曾想她竟然离谢成这样近。
本来依周顾的原则,该责问谢成是否忘记她从前所说,为何告知她那女子的存在?
但那时周顾与他新婚三载,一直聚少离多,又正逢除夕,好说话的很,未作他想,便宽容的点点头,同意了。
她和谢成踏入他给婥婥安置的院子,他似乎并没有给婥婥派遣婢女,小姑娘独坐在石桌旁,捧着一块糕木木咬着,见到他们眼神一亮。
她叫了谢成一声“谢哥哥”,是周顾从未对谢成的称呼。
而后她转头看向周顾,猜测周顾的身份,叫了一声“姐姐”,很轻软的声音,像幼兔身上白洁的绒毛。
周顾将临时置办的礼物放到她的面前,盯着她的面容瞧,许久之后笑了笑,说:我认识你的阿姐,但你与她长得并不像。
这句话不知哪里突然让婥婥受了惊,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谢成挡在了周顾和她之间,有些歉意,说:夫人,她许久未见生人,估计吓怕了。
周顾到底没有细究,留谢成安抚婥婥,那夜的除夕终究无聊,没有熬过睡意。
——
从思绪里抽神,周顾望着眼前细腰婀娜的婥婥,眸色浅淡。
“你长大了,却并不像你阿姐”。
婥婥挺直胸脯,吸了口气,回道:“我与她并非同母,不像也正常,况且谢哥哥说……莫提往事。”
谢成让婥婥莫提往事,也让周顾莫提往事,婥婥虽是自辩,但她也是在提醒——周顾冲撞了谢成的话。
果然,谢成的眉拧起,看向周顾的目光有了怒意。
周顾不想与他周璇,开口问:“还不说正事?”
谢成向前走一步,看着她:“婥婥说,她亲自给你送俸银。”
身后被他掩护之态的女子急急走出,解释道:“姐姐,我初掌管理之权,有许多不明。况且……我敬爱姐姐,觉得派人来送并无诚意,姐姐莫嫌我叨扰!”
说完绰绰将袖中银钱拿出,双手递与,莲河见周顾脸色如常,接了过来。
周顾与谢成已无话可说,恹恹挥手,赶谢成走人的态度十分明显。
不成想他不要脸,勾着嘴角俯视她,语气傲慢:
“周顾,婥婥说了不熟悉内务,你身为王妃,应该教导……本王可没有说过,让你清闲。”
周顾愣愣看着谢成,心想这贱人连少年夫妻的体面都不要了,想必之前对他说的话在他心里也全当放屁。
谢成本来看着她,笑意十分嘲讽,对上周顾眼中的谴责,竟避了下目光,语气轻了些:“自然,若王妃不愿,本王也不强逼你,只是外界传闻变化,保不准一直对你无害。”
流言可畏,周顾知道。
三伯刚走,对这里发生的一切鞭长莫及,她早在之前便做好隐忍的打算,只是觉得这样太快了。
“自然。”她不笑不怒的应下,慢条斯理的打量起谢成,眼眸中有明晃晃的嘲讽。
“每隔五日,便请婥姑娘来周府,周顾必尽所能……还有事吗?”
她话锋一转,这次真下了逐客令。
待两人走后,周顾继续蹲身弄土,莲河跟着蹲下,托起脸默默看着,突然问她:“小姐,王爷有那么闲吗?”
“你也觉得他亲自过来维护她,太过刻意了,是吧?”周顾手上忙活,接莲河的话,“估摸着是朝中又有消息,他来试探我。”
说到这,她懊恼的扔掉手中小铲,叹口气,“不成,从前谢府的人带不过来,消息闭塞,还得另想他法知道京城那边是什么情况。”
周顾不带他们,倒不是赌气——从前她住在谢府,虽然有人可用,可那些人中也有谢成安排在她身边的,抓住了一个,周顾便不断怀疑还有第二个,长此疑心提防太耗费心神,干脆壁虎断尾,孑然一身回了周府。
“午睡后,你把良叔喊来,我问问咱家书铺的经营。”
她困倦的打了哈欠,起身往屋中走,老旧的屋檐依稀可见昔日雕刻的盘虎蛇纹,在艳阳里沉静俯视着这座人气淡薄的府宅,不评风雨。
莲河为她点了安神香,便下去了。
周顾躺在榻上半响,愁绪阻挡困意,安神香毫无用处,她干脆撑起身,拿过枕边的鸳鸯继续绣。
午后良叔到正厅回话,周顾端正的坐在主位,拧眉细听,良叔苍老的声音停下半晌,她才幽幽感慨:
“大不如往啊。”
“是啊,前几年城东那新建了座戏院,翻演传闻故事,每日傍晚开场,夜夜华灯,人声如沸。”良叔也叹了一声。
加之之前的科考舞弊案,举朝震惊,此后在新书发行时多有苛卡,除却一些典籍,其余的狂言妄语便不敢露世,因而……渐渐来买杂书的也不多了。
书铺经营惨淡已有岁余,但周家这些年一直霉运缠身,既然还能苟且维持,便不敢在这种事上叨扰主家。
周顾沉默片刻,动容良叔这些年的坚持维系,人走后,她在书房打了半日算盘,将俸银分成几份贴补,拨进了告老回家的老仆手中。
半生都在周府,即便老了去投靠儿女,也有不舍之情,周顾为他们送行,终了,一位老妇终于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
“小姐,您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以后一定要好好的啊!”
其他几人听后,也难掩悲痛,神色难受。
周顾立在府前,微笑着应声,直到这些老仆或坐马车或背行囊走了,才拢拢衣袖,迈过门槛进屋。
巷口深长,两侧古树幽静,蔽下的阴凉被春末微风裹挟,扑到她的背上。
周顾顿足,良久浅淡的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