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河!莲河——”
宽寂的宅院响起她的呼声,小丫头听出她语音中的急切,不明所以匆匆跑来。
周顾在书房写请柬,见她来了抬头微笑。
“春景渐消,我们办次游船赏春吧。所需考虑太多,首要便是游船,需坚固精美,我记得杨通城中,是莫家在经营?”
——这孩子,是在周顾回到杨通城,才跟着她的,对于本土经久的风土人情,周顾总很依赖她的提示。
莲河点点头,抿唇看着周顾低头继续写请柬,片刻之后,终于忍不住,有些忐忑的问她:“……莫家那位五公子,你还记得吗?”
笔尖微顿,周顾的睫毛颤了颤,最终笑了。
她记得。
杨通城地处疆域边界,也是周家扎根所在祖宅地,周顾京中几年身困,等嫁为人妇再归来时,已是梳起鬓发头戴珠翠的妇人样貌,出行皆有仆从,与从前少女姿态大相径庭了。
彼时,陛下赐谢成任杨通巡抚,应是几方权衡的结果,不过对那时的周顾来说,算是天降惊喜,只顾着一心回杨通逃脱京都,幻想与家人团聚。
不料那时谢成忙于政务,与她回周家次数寥寥,便有了遇上那位莫五公子的窘事。
“若是被王爷知道……”莲河摇了摇头,又问,“小姐,办游船所需银两甚多,府上的开支……”
小孩子本是天真烂漫的年纪,苦命跟了她,天天担心许多琐事,周顾停笔,看着莲河皱在一起的苦脸,有些心疼。
“送上门的肥鱼,为何不蒸?他不是要我教婥婥怎么管治王府么?成日打算盘盯下人吃用多无趣,自然要会办宴呀!”
周顾想到开心的事,眯起眼眸。
“成王殿下如今身份不一样了,吃穿用度自然水涨船高,咱们大办特办!王爷欲与当地豪绅贵族交流感情,在乎银两干什么?待婥姑娘来时,只将账册拿给她看便是了。”
莲河呆了呆,半响之后,飞快的点头,喜上眉梢,嚷道:“原是如此!小姐,写完了吗?我这就派人送请柬……对了,要商量租借船只,是否再派人去请莫公子前来细谈?”
这么聪明的宝宝,是她家的。
周顾骄傲的点点头,小丫头便抱着她写完的一堆请柬,脚步轻快走了。
翌日巳时,仆从来报,说有辆华贵马车停在周府门前,呈递上周顾的请柬。
周顾和莲河正在看糕点菜肴的单子,听到这,主仆二人皆愣了愣。
“快请人进来。”她穿着随意,在莲河的帮忙下换好正式的见客华裳,这才入正厅。
人已在正厅等着了。
是位青年,此人褐衣宽袖,锦缎之上金线熠熠,有云山松柏之纹,发冠镶翠,腰系琥珀玉饰,见她来了,便从等候的椅上起身,那玉饰发出叮当山泉声响。
“莫家家主,莫温纶,拜见王妃。”
随着话语,他目光移到周顾的脸上,黑亮的眼眸弯了弯,顷刻便让端肃的面容生出几分柔和。
周顾止步,回了礼。
“如今是……家主了?”她坐上主位,莲河为两人倒茶,周顾做了“请”的手势,“今年新供的月光白,王爷打发人送过来,刚巧准备尝尝,我不善评茶,莫家主可有雅兴?”
对方浅尝一口,笑出声。
“汤色淡黄明亮,氤氲之气中有蜜香,好茶。”莫温纶放下茶盏,温和道:“杨通城总传王爷与王妃的佳话,温纶亲眼得见,何其有幸。”
周顾不语,这一句……对方说的是客气话,谁当真谁见鬼。
“昨日谴人送柬,还有些犹疑,想着莫家管船营,若赶上出船日子,不知多久会被看到呢,没想到这般快。我对船的首要需求是坚固,当然,也需精美,毕竟是游船赏春,总要布置雅些……可否带了样式来?”
莫温纶向身后随侍递了个眼色,那人便将一直捧着的船舫画册送到莲河面前,莲河接过,代周顾一页页慢慢翻阅。
“册上有标出记号的,符合王妃的要求,若看上其他的,莫家也可根据需求改动布置。”
他顿了顿,看周顾的注意都在翻动的画册上,有些笑意,“春将末,若赶不上王妃的雅趣,温纶惶恐。”
“王爷从前虽然在杨通任过职,但一直在外辗转征战,如今陛下划旧地封他为王,往日他与当地豪绅氏族甚少联络,我想着……既然长居于此,还是多走动些好。”
周顾说着,盯住一个样式,让莲河停下,转给莫温纶看,“就这艘船,如何?”
对方清朗点头,“王妃眼光极好,这船是莫家今年新造的。”
船定下,接下便是船舫上下的布置,还有哪家酒楼承接的餐食,对好时辰以便彼时运送……两人依照这些又说了片刻话。
临走时,莫温纶忽然问她:“温纶接手家务堪堪两载,行事多有莽撞不周处,还请王妃见谅……不知,彼时契约文书送至何处?”
商铺在谈成大货时,会通过印有双方印玺的契约文书作为结钱的凭据。如今周顾虽顶着成王王妃的名头,但长居周府,做生意的人何等精明的头脑,大概猜出一二她如今的处境了。
对视间,彼此眸中皆有意味深长的光芒,少顷,周顾先温声微笑了。
“周府。”
“如此,请王妃安心等候,耗时大概三日,赶得上柬中预计游船之日。”
……
待人走了,莲河困惑道:“他已经是家主了吗?从莫府回来的人并未回禀过莫家情况,不过我印象中,莫家前家主并未那么年老,当年还能出海网捕巨鱼呢!换的这样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