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道呢?”周顾不在意的笑笑,“莫家旁人是否见过那份请柬,还说不准。”
“小姐?”莲河更困惑了。
“我在请柬上,只写有空细商,并未说具体时日,今日他却来了,先前又未呈拜帖,可见其中匆忙。”
“那……”莲河点点头,却并不是很懂。
“不必管,只需知道他对这单其实也很看重,并会竭力办成便是了。”
至于他能猜到她如今在王府的处境,那又如何呢?没了面子她难道真得撞墙跳河?
周顾自认脸皮已厚,不去深想,继续和莲河挑着酒楼送来的菜肴样式,定好后照旧写了据条,让事成后送来周府结银。
第三日婥婥来了。
周府已不剩多少仆从,都是未有子女或不愿走的,良叔近期在招聘年轻的,周顾在看他选中的几个少年名册。都是无家可归从别处饥荒逃到这里的,想来是良叔心善,有意这么挑选。
纤窕的女子行走在宽阔的宅院小道上,四周都是古树,有不知名的虫儿鸣叫,道路旁的草丛里跳出一只黑虫,从她梨花绽放的锦缎鞋面上飞跃过去,吓了她一跳。
“姐姐……”
周顾在书房,抬头便见柔弱姿态的婥婥扶着门槛看她,眼睛红红的,以为她怎么了,待到她欲说还休的指着早已隐藏草丛不见的黑虫,这才反应过来清浅笑了笑。
“天气暖和,虫是多了……”她停了停,走到柜前拿了一物,丢进熏香炉中燃,“点了檀香,我们在门前略坐坐,屋内便没有虫子了。”
周顾不喜欢香料气味,因而极少熏香,即便需要点香,也习惯等到它们初燃时浓郁的气味散去些,才肯踏入燃香之地。
她踏出门槛,发现婥婥仍在看她。
“……你想在门前略坐片刻吗?”
她不是不让人入屋……呃,是否太失礼了些?
周顾尚在思考,身体却已轻车熟路坐到门前廊椅上,向婥婥招了招手。
“暖阳正好,来晒一晒吧?你怕晒黑?那,这里有处阴凉……”
婥婥过来,犹犹豫豫坐下了。
“我喜欢这处木廊,是幼时父亲为我搭建的,当时他还没建功立业,只是个小兵,休沐回来看我和阿娘……周府那时人丁兴旺,屋子都不够分的,我和阿娘被分到这间小屋,没有大窗,阳光照不进,屋里阴恻恻的,我很不喜欢,总闹着在外晒太阳。”
“后来,他们慢慢都走了,长大了,才发现原来这屋子这么小,便改成了书房。”
周顾浅浅笑着,婥婥并不言语,只是低头,露出白皙的脖颈,很不安的模样。
现在应该是不会多想,觉得她故意不给人进屋了吧?
周顾清咳一声,直述目的:
“送进王府的信你应该也看到了,谢成如今地位,确实需要和各方笼络。但如今陛下素来不喜臣子聚众,闹着和绿林好汉似的,因而——身为女眷,在其中要起到维系。”
婥婥抬头看她。
“譬如啊——譬如——”周顾想着例子,道,“前年张知县要开垦仓平那片荒地,那是苏氏名下的,价格上没谈拢,只差要见刀了。最后苏氏家中一位小女,登门送了知县夫人一方锦帕,听说用的是古式样,那个很难求……”
她停了下来,准备歇歇嗓,嗓中干燥有些难受了,却意外见到婥婥扬着一张洁白的脸,杏眸里露出真切好奇,问她:“后来如何了?”
“徐夫人收到锦帕后大喜,在张知县面前为苏氏求了情,那片地现在还荒着呢,依旧在苏氏名下。”
“不动了?”婥婥睁大眼。
“不动了。”周顾笑了。
她起身走向屋门,闻了闻,道:“书房中味道已经淡了,我们去里面看游船的图纸吧。”
婥婥跟着进来,神色惶惑,似乎依然还在先前的谈话中,未转圜挣脱。
周顾在书桌旁等她,婥婥走近了,忽然又问她:“那位知县夫人……徐夫人,怎么会因为一方锦帕,就去说情呢?只不过是锦帕而已。”
婥婥的长睫很不安颤动着,这模样让周顾想起初次见她时,幼兔一般坐在月下木木啃糕点的样子。
其实……这样的女子,被喜欢也没什么错吧?
错的是谢成。
周顾从思绪中回神,见婥婥坚持看着自己,轻叹声气,托起下颌。
“只是一方锦帕吗?那绣着古样式锦帕的人,是不是更难得?这样难得的人,却被她发现,也找到了此人软肋……不过是一个世家,族中做官的并不如知县大,好拿捏的很。”
“……我还是不太明白。”
“我可以告诉你结局呀,”周顾摊开图纸,开始磨墨,“那位苏氏女子,此刻想必正在知县府中,被幼儿扯着衣袖唤‘阿娘’,或是侍奉徐夫人,喊‘母亲用茶’。”
她话语刚停,婥婥猝然瞳眸大睁,捂住嘴身体发抖,又竭力平静下来。
周顾已将墨磨好,狼毫粘墨,很快被自上晕染成全黑,日头偏移几寸,光芒终于透进屋门,照到这间屋中的桌上,在阴凉中生出几分暖意。
“你怕了吗?”周顾抬头看向婥婥,微微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