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景怡然,岸边的木棉花开正好,花烈如火,与桃树的粉色间次绽放纠缠,与矮小的绿灌作衬,偶尔从林中传来啾啾鸟鸣。
天光和暖,水波潋滟,船离岸徐行,席中有美酒佳肴,伴有乐师奏演,舞女婀娜。从岸上观,可见巨船上有众多身着锦缎的华服女子,或坐或立,围在一起谈笑,亦或在船头含笑观景。
船上。
周顾接过孙管家递来的名册,微微颔首。
“没有来的人,和我列的名册相差无几,将此交给谢成便是,往后议事也可当和‘同僚’谈笑的趣事说。”
她将名册还回,孙管家收入袖中,他是谢府的老人了,一直拿周顾当主子,总很得体,此刻却不时透过窗隙,向船舱外看去。
“看什么?担心婥姑娘周全不好?”周顾问。
直到此时,周顾心中仍然带丝嗤嘲,不明白除却引导外,该拿什么态度对婥婥。
称她“妹妹”吗?好虚假。
那……直呼其名,婥婥?又总喊不出,这名字是谢成所起,她连带着生出一二分抗拒。
因而装聋作哑,能避则避,不能避了,私下便称声“婥姑娘”,底下人都知道她在唤谁。
孙管家大惊,将腰弯下三分,请罪道:“王妃宽恕!小的并无此意,只是……”他抬头觑了眼周顾的神色,终于问她:“只是疑惑,您只让婥侍妾去吗?”
这称呼让周顾愣怔片刻,她忍不住干笑道:“谢成真是——他习惯你们如今的称呼?”
孙管家额角流下汗来,如今局势,他已经清楚周顾与自家主子不睦了。
从前谢成常年在外,谢府上下都靠周顾打理,早认她成为主子,今日却成旧主,他不知怎么站队。
谢府已是王府,谢成已是成王,如今王妃骤然问他‘习惯’这一说,该如何答呢?他连如今周顾对谢成的态度都摸不透了。
所幸周顾只是起兴顺带一问,并没真等着他的回话。
她神色恹恹的,看着船外与众人说笑的婥婥,孙管家依然规矩的立在她的身侧。
良久,她突然低声说:“谋事者,必然狂澜乍起,声吓壁上观之士……今日这样盛大,若她泯然,才是失策,以后如何当家……如何做主?”
有风吹过船舱,清风入喉,她忍不住拿起手帕掩唇微咳,这声响仍是引起孙管家的担忧。
“王妃,湖上风大,我将窗阖上吧?”
周顾摆摆手,“不必,阖上被人说成‘王妃不亲和’,女子们会畏惧无法畅游赏春。孙管家……你不会帮着谢成算计我吧?”
最后一句,她缓过气后,露出些微顽劣的笑意,是句心照不宣的玩笑话。
“哪能?!”年过半百的管家半怨半怒,“您的嗓子,是旧疾,我总担心……药还续得上吗?”
周顾点头,“常带在身上,药方我知道,不必担心。”
孙管家便不再言语了。
船舱外女子的阵阵笑声传来,互相打趣,其中有已为人妇的,有未出阁的,有端庄温和的世族夫人闲说家常,拿自家官人打趣,或留神哪家有好女待嫁,为族中子弟盘算。
婥婥今日身着湖蓝长裙,梳装端雅,头饰华贵,与一众贵女权妇打照面的同时,也不着痕迹的露出她如今在王府的地位给她们瞧,先前谨慎揣测的女人们对她转成羡慕亲昵,似乎也只是片刻功夫。
她适应了这种转变,好不容易从围簇中脱身,目光寻找,终于看到和周顾给她看的画像中容貌一样的女子。
她走了过去,含笑道:“苏夫人。”
对面是一位身形瘦削的女子,但有双含情眼,怯怯看人时,自带几分灵动迷人,她很快回礼,道:“侧妃……您知道苏仸?”
即便已经被无数人这样称呼,婥婥依然紧了紧指尖,她点点头,说:“姐姐和我提过苏夫人。”
对方哑然一愣,很快的向船舱里看了眼,其中,那女子正在烹茶,悠然的靠在软榻上,与进去攀谈的世族贵妇说着话,神色平和,自带矜贵。
苏仸张了张嘴,有些语无伦次:“啊,是这样吗……我与王妃从前未有交集……不知,是说了什么?”
这位瘦削女子的脸上露出不安,婥婥抓住了其中想要隐藏的窘态。
原来一个人的心绪竟然这么容易可以被看穿。
婥婥心中想:这位苏夫人……苏仸,她的那段古绣换田的过往,会是避无可避每每被唤起的痛忆吗?
“姐姐最近在绣团扇的样式,总绣不好。王府中绣娘对她提过苏夫人的绣技。听说那时戏院刚开,需要赶制许多行头,头牌娘子的要求繁多,还是苏夫人最后出面,这才满意的。”
这是周顾教给婥婥的话,婥婥反问过她:为什么对这位苏夫人了解甚多?周顾只是笑着支肘,回避她,只说:这样有趣的人,难道你不想见一见?
周顾肯定有事瞒着自己,婥婥暗暗握紧拳头。
像是被抛入往事的洪流中,苏仸失神片刻,后退一步,后背碰上栏杆,才惊醒似的,有些苦笑:
“好久的事了……还是我未出嫁还在苏府时,为了维系生计,误打误撞接了这绣活……没想到被绣娘们传开。”
“那——”苏仸揪扯着手中帕子,犹疑着确定,“侧妃找我,是……是……”
两人先前不曾见过,婥婥能主动找她,想必早已调查过。
苏仸心中鼓出口气,大胆看着婥婥,对方生了副好样貌,秋眸若水,被湖光映衬着,美的惊人。
婥婥捂着嘴笑了,轻轻摇头:“刺绣嘛,姐姐并未多放在心上,不过——我想送个人情予你呀,对了,苏夫人如今,还会回苏府看望吗?”
在外人听来,这只是句家常问候,苏仸面色却惨白几分。
嫁入知县府成为长媳,在家族幼妹们眼中是风光无限,可其中辛酸只有自身知晓,近日丈夫又寻花问柳去,成日不归家。
苏仸凝视着婥婥,虽笑着,却笑意甚浅,“多谢侧妃。”
她向着婥婥行了一礼,敛眸整理衣饰,向船舱走去。